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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宮女顯然極會察言觀色,低頭應道:“陛下卯時剛至便已前往宣政殿上朝?!彼D了頓,語氣柔和地轉開話題,“君侍若無需奴婢們服侍,奴婢便退至殿外候著,待君侍更衣完畢再喚奴婢進來?!?
他自是順水推舟地頷首,心中暗松口氣。
等宮女們退開后,殿門輕合,他獨自面對床榻邊那疊新衣。抖開一看,最里層是一件月白錦袍,綢面柔滑如水,袍上以淺銀絲繡著幾枝疏淡的臘梅,花瓣細膩卻不顯繁復,隱約透著清雅之氣。錦袍裁剪貼身,內襯薄棉,輕暖而不臃腫,像是特意為他這清瘦身形量身定制,穿上時恰好勾勒出幾分挺拔,卻又不失柔和。
其外搭配一襲薄紗中衣,紗質輕軟,隱隱泛著淡青色澤,上有細密的暗紋,似流云若隱若現,既增添了幾分雅致,又不至過于顯眼。腰間一條墨綠織錦束帶,綴著幾顆潤澤的碧璽珠,墜感微沉,走動時微微晃動,平添一抹含蓄的風韻。最外層則是一件厚重的深青錦袍,袍擺處以墨線勾勒出幾片卷云,簡樸中透著貴氣,擋風御寒之余,更顯沉穩莊重。
五味雜陳中,他試著套上錦袍,內里薄棉溫暖如春,紗質中衣輕貼肌膚,外袍披上后,肩頭微沉,寒風難侵。他系好束帶,低頭一看,那臘梅花紋恰落在胸口附近,似有意無意地遮掩了那羞恥的痕跡。
他霎那間臉頰如火燒過,恍惚中眼前又現那少年眸若寒星,薄唇微勾的模樣,不由咬緊牙關,氣血翻涌,最后卻只余一抹苦笑。
穿戴齊整,那宮女悄然返回,輕手輕腳為他整飾衣襟,又細細理了理束帶上的碧璽珠,動作嫻熟而不失恭謹。完事后,她低聲道:“君侍,請隨奴婢來。”宋瑜微隨她步出寢宮,殿外晨風微寒,皇帝的親信內侍方墨已靜立等候。他身姿如松,氣度沉穩如淵。
他雖覺羞愧難當,尤其方墨知曉昨夜詳情,更讓他無地自容,但方墨周到的安排與不動聲色的好意,仍讓他勉強提起精神,主動上前行禮,低聲道:“多謝公公?!?
方墨還禮,聲音低沉,只他一人可聞:“君侍既已侍寢,往后身份不同,多加留意為好?!?
他心中一震,抬眼望去,方墨面容如常,雙眸藏著難以窺探的深意,讓他無從揣測。正自沉吟,方墨已開口:“陛下有令,君侍從今日起遷至明月殿。君侍若已收拾妥當,軟轎已備好,請隨奴來?!?
“明月殿?”他脫口而出,滿頭的霧水,“不回南風苑嗎?”
見方墨抿唇不語,他也自覺問了句傻話,皇帝要他遷宮,莫非又是名為“恩寵”實則折辱的一種方式?他遲疑著問:“那、原先跟在微臣身邊的內侍……”
“君侍不必擔心,那二人自也是跟著過去。”方墨道,“君侍還需再加撥些人手侍候嗎?”
“不,不必……”他緩緩出了口氣,壓下心中雜念,“請公公帶路?!?
軟轎緩緩前行,他忍不住悄悄掀開轎簾的一角,寒風拂面,夾著幾分立冬后的冷意,張望之下,卻無甚可看。
過了一陣,軟轎停下,方墨到轎前低聲道:“君侍,到了?!?
他默默地深吸口氣,出轎下地,抬眼望去,前方就是那座明月殿。
觸目之下,他便已怔然。
這殿宇坐落在宮城一隅,周圍環著一片疏朗的梅林,枝頭臘梅初綻,點點鵝黃在青灰色的磚墻映襯下格外醒目。殿身不高,飛檐輕翹,覆著黛色琉璃瓦,晨光灑下,瓦面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仿佛月華未散。殿前一泓碧潭平靜無波,水面如鏡,倒映著殿頂那彎月形的雕飾,清冷中透著幾分孤寂。
月下梅影,水映清輝。
他這么想著,果然在進殿之后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似是臘梅與檀香交織,飄在寒冷的空氣中,溫潤淡雅。
順著青磚鋪就得路跨過門檻,進到正廳,廳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書案,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硯臺旁一卷書半開,露出幾行清雋的小字。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墻上一幅淡墨山水畫上,畫中峰巒疏淡,霧氣繚繞,題款“靜月生輝”筆意蕭疏,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道。
他不由地驚訝,這后宮之中,居然有這樣清幽雅致的地方,就像一方與世隔絕的凈土。
方墨在他身后平靜地道:“等會兒服侍君侍的人就過來了,奴先告退?!?
“方公公,請留步——”他急轉身,方墨佇足,眉心微蹙地看著他,他稍一猶豫,還是輕聲問道:“微臣愚鈍,悟不出公公話中玄機,不知可否再請公公指點一二?”
方墨凝著他,目沉似水:“君侍可聽過‘女無美惡,入宮見妒’?”
他一怔,不覺苦笑:“可臣并非女子。”
“君侍熟讀詩書,當知此語尚有下一句。”方墨道,“自古人心皆如此,又何來前后男女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