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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方墨離去的背影,半晌無語。
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
他這滿身羞于啟齒的痕跡,竟也能成為后宮嫉恨的恩寵?荒唐得讓他幾乎失笑,可笑意未及眼底,便化作一縷悵然,沉沉壓在心頭。
正自失神,忽聽得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他連忙迎接出去,真是小安子和范公,小安子見了他,邊哭邊叫著“主子”,便往他身上撲來,兩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袖,淚水直在通紅的眼眶里打轉。
步履蹣跚的范公緊隨其后,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長出口氣,顫聲道:“主子,您一夜未歸,老奴和小安子整宿都沒敢合眼,生怕……”言未盡,那對渾濁老眼中已現出濕意。
他喉頭一哽,只覺這番經歷過后,眼前二人已如他至親,昨夜所受的羞辱似也不值一提,他向兩人強作一笑,道:“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小安子到底年幼,擦了擦淚,目光一轉,瞧見明月殿的清雅布置與南風苑的破敗迥然不同,很快破涕為笑,聲音里透出幾分雀躍:“主子,咱們是搬到這兒來住了嗎?”
“是,這是圣上的恩典?!彼鐚嵶鞔?,語氣卻不覺帶上了一絲苦澀。抬頭望向殿外的梅林,梅花朵朵,暗香浮動,與殿內的檀香交織,溫潤而清幽,他轉頭看向范公,低聲道:“范公,你和小安子先歇著,我去外頭走走。”
范公忙道:“主子,您昨夜受了折騰,這外頭風涼……”
“無妨。”他輕擺手,正欲邁步,范公卻沙啞著嗓子又道:“主子,莫去太久了,您聽老奴一句勸,這宮里哪有不吃苦的?您受了苦,咽了委屈,好歹騰挪了地方,那尚宮局也不敢再克扣您的月例銀……凡事想開些,千萬別壞了身子……”
他低頭應了聲“好”,緩步走出殿外,立于梅林邊,駐足抬頭,強將淚水忍了回去。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既已承恩侍寢,名列妃嬪之位,還算男兒嗎?
第7章
7、
心緒未平,他就聽殿外宮人一聲高亢的喊聲:“貴妃駕到!”
他心中一驚,忙帶著范公與小安子迎出殿去,只見明月殿的青磚路上,貴妃領著一群宮人浩蕩而來。她身披金紅錦袍,鳳紋繁復張揚,發間金釵搖曳,綴滿珠玉,步態間盡是飛揚跋扈的氣焰。
若是在別處遇上,他是要驚艷于這女子的國色天香,她的鵝蛋臉圓潤如玉,膚色白膩如凝脂,仿若牡丹花瓣上覆著一層晨露,瑩潤剔透,眼眸大而明亮,顧盼生輝。舉手投足間,自帶了一股雍容貴氣,正如牡丹艷而不俗。
只是此刻這雙美目中透出的冷冽與高傲,卻將這絕色化作一柄鋒利的刀,直刺向他,她的聲音嬌甜而戰意凜然:“本宮還當是什么潘安宋玉之貌,也不過爾爾!”
他心中苦笑,面上不動聲色地垂首施禮:“微臣見過貴妃娘娘?!?
貴妃蓮步輕移,踱到他跟前,丹朱紅唇勾著,脆聲道:“宋小侍不必多禮,聽聞侍君昨夜侍寢,陛下將你在養心殿留了一宿,這恩寵可真是不淺。只不過這后宮規矩,可是得走全了?!彼粨]手,司帳女官忙上前,翻開簿冊,恭聲道:“娘娘,昨夜陛下未下旨留子。”
金紅刺目,花香沖鼻,貴妃的聲音如糖如蜜:“來人,給宋小侍賜湯?!?
司帳女官退下,另一女官捧上鎏金漆盤,盤中是一只青瓷蓋碗,碗身繪著纏枝牡丹紋,蓋子嚴絲合縫,卻掩不住藥汁苦澀的氣息。
“昨夜既已承恩,陛下又未下旨留子,按宮中規矩,當飲避子湯?!辟F妃的指尖撫過碗蓋,“這藥可是太醫院特制的,陛下勤政,本宮身為如今后宮中位分最高者,身負協理六宮之責,而你也已是后宮中人,理當為陛下分憂才是。”
他盯著那碗蓋,喉間泛起苦澀,暗中一咬牙,聲低沉卻清楚:“娘娘明鑒,微臣乃男子之身,飲此湯……恐無必要?!?
貴妃眸中冷意驟凝:“哦?宋小侍這是要違抗宮規?”
她一揮手,兩名牛高馬大的太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頭,另一名女官上前來,小心翼翼地移開碗蓋,端起藥碗——小安子竟然在這時候猛一下沖上來,往那女官身上撞,女官“哎呀”了一聲,手中的碗又跌回盤中,里面的藥汁頓時潑灑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