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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面色一變,銀牙暗咬,伸手撫了撫金釵,笑意盈盈地道:“本宮既然身負重任,自是要秉公執法,方能讓六宮和睦,陛下也可安心……不過妹妹既是提議賞梅品茶,本宮也就網開一面,不擾妹妹的雅興了。”
話音落下,她親熱地拉著淑妃往外走,金紅錦袍與雪青長裙交映生輝,仿佛一對情深意重的姐妹。
她自始至終不曾看他一眼,似乎她的所作所為,真就不過是尋常閨閣中的交際,無關這滿殿的刀光劍影。
待明月殿再一次清凈下來,他長出口氣,范公顫巍巍地上前要將他扶起,他搖了搖頭,自行強撐著起身,不顧臉上的劇痛,目光落在已默默爬起卻出奇沉默的小安子身上。
小安子臉上同樣是血污縱橫,樣子卻不似他這般凄慘,他生怕宮人那一腳把這孩子踹壞了,便要解開小安子的衣衫看個究竟,熟料手剛伸過去,小安子猛地“哇”一聲哭出來,抱著他的腰大哭,哭聲中只聽得咬牙切齒的格格響動:“主子,我恨!我恨他們!”
他心頭一緊,小小的身軀在他懷中顫抖著,竟是讓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胸中猶如烈焰燃燒。
出乎意料的是,小安子并未哭泣太久。他柔聲安慰兩句,小安子便收了泣聲,淚眼汪汪地仰望他的臉,哽咽道:“主子,您為何要替我受罰?讓他們打死我便是。我什么都沒為您做過,卻讓您受了這么大的罪……”
“你年紀尚小,不要輕言生死。”他撫摸著小安子的背,輕聲道,抬眼望向旁邊滿眼凄切的范公,倏然輕笑一聲,問道:“范公,您昨日與我說起御花園賞梅,可是有心?”
老太監瞳仁驟縮,面露驚愕:“主子是疑心老奴?”
他只覺臉上的疼痛愈發劇烈,連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輕嘆一聲道:“淑妃游園,眾人皆知我不知,又恰是您的提議……貴妃知我與淑妃同時入宮,卻不確知我與她有所牽連,而您……您是知道的吧?今日此事,無論如何,淑妃終是踏入了這明月殿,只消有人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呵……范公,指使您的人,是要我與淑妃背上穢亂宮闈的罪名,甚至要株連她腹中的龍嗣嗎?”
見老太監嘴唇微動,卻未作聲,反而將頭深深埋下,他心中已如明鏡,他拉著臉帶驚恐與迷惑的小安子,走到范公前,對小安子道:“小安子,范公從今往后,便是你的義父,你快給他磕頭。”
小安子不明所以地睜大了雙眼,范公卻已是明白了他的打算,一聲長嘆,嗓音愈發沙啞蒼老,更顯龍鐘:“主子,老奴還是那話,這宮中就沒有不受苦的,養心殿侍寢一夜,遷居明月殿,這未嘗不是您的際遇,主子又是何苦?”
他笑而不答,開口卻仍是催促小安子跪下磕頭。小安子只得依言而行,見范公并未回避,他心頭稍安,向范公施禮道:“小安子的性情,范公是清楚的,還望范公看在還喊過微臣幾聲‘主子’的份上,多加照拂。”
范公無言,小安子起身,仍是兩眼圓睜,兩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袍袖。
他沉吟片刻,淡然對范公道:“將小安子帶進去吧。”
“主子,”范公卻與小安子一同向他跪了下來,聲音微顫,“三思啊,未到山窮水盡之時。”
他眼眶微熱,卻不由輕笑:“不必再說了,微臣既不愿柔媚惑上,令祖宗蒙羞,也不欲他人將微臣作傷害淑妃的刀刃,千古艱難,唯此一途。”
范公嘴唇顫抖,似還欲勸,卻見他目光沉靜如死水,終是長嘆一聲,緩緩起身,拉起小安子,低聲道:“走吧,孩子。”小安子淚水又涌,雙腳卻似釘在地上,哽咽道:“主子……”
“進去。”他聲音低啞,卻不容置疑。小安子被范公半拖半拉地帶回殿內,殿門輕合,隔絕了他的嗚咽。獨自立于殿外,寒風拂過,臘梅暗香撲鼻,他卻覺刺骨冰涼。他緩步走向梅林,步履踉蹌卻堅定。
梅林中,枝頭臘梅似點點鵝黃在寒風中搖曳,似在低語,又似在嘆息。他徘徊良久,目光掃過這片清幽之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墨綠織錦束帶,那束帶上綴著的幾顆碧璽珠,在陽光下泛著幽光,如今已成了他手中唯一的繩索。他低頭凝視那束帶,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皇帝的恩寵,原是要成為他解脫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解下束帶,墨綠錦緞滑過指尖,冰涼而柔韌。他環視四周,選了一株枝干粗壯的梅樹,抬頭望向那片疏淡的花影,低聲道:“祖宗在上,小子無能,辱沒門楣,唯以此身謝罪。”他將束帶繞過樹枝,打了個死結,手指微顫,卻未停下,似要將這宮中的屈辱與無望一同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