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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會子兩人湊過來一看,公主卻畫了個老頭!
長臉小眼,面頰瘦削生斑,留著一把山羊胡,十分潦草。
待繪出最后一筆,昭寧略停,執起宣紙交給雙慧晾干墨跡,并不解釋什么,便繼續蘸取墨水,在下一張空白宣紙上勾勒出一株三羽葉片形同翡翠的草植,下書娟秀靈巧的三字——
不死草。
筆墨晾干后,兩張宣紙被昭寧折疊裝進信封。她思索片刻,撩開一側車簾,馬車后隨行護衛的兩列隊伍里立刻有一騎在馬上的年輕侍衛上前。
來人身形高挑,腰胯橫刀,俊俏面容乍一看像個玉面書生,實則身懷絕技,武功高強,正是昭寧的侍衛長,淩霜。
前世回京那時,淩霜與一眾精銳被昭寧派去為定王尋找續命靈藥了,若淩霜在船上,她或許不會喪命寒江,但重來一回,昭寧還是決定把尋找神醫的重任交托給他。
淩霜神情肅然,領命接下信封,拱手退下。
約莫兩刻鐘后,昭寧的馬車停在一座恢宏華麗的府邸前。因是中秋,屋檐廊下各處都掛著羊角琉璃燈,燈光璀璨絢麗,煞是好看,映照出朱漆大門正中那塊匾額,上書燙金飄逸的兩字——“芙園”。
正是昭寧的公主府。
角門開了一側,留候府中的杜嬤嬤和玉娘并兩個小婢在木樨樹下的石凳聊天,突然聽見車聲,幾人回頭,見是公主回了,具是驚訝,匆匆迎上來,簇擁著公主下車。
杜嬤嬤不禁問:“您不是特地準備了禮物,說要去澄慶坊探望溫郎君,怎的回這樣早?連鞋都換了雙!”
這一路上,昭寧捋清思緒,正為重活一世而感到慶幸,生出幾分好心情,剛下車那瞬看到闊別一世生死的心腹們也是十分想念,不料驟然聽得一個“溫”字,秀眉頓時擰緊,那雙瀲滟多情的桃花眸一冷,便有一股子滔天火氣自眼底迸出來。
知情的映竹趕忙給杜嬤嬤使眼色。
杜嬤嬤一臉費解,又看向雙靈雙慧,眼神詢問這是發生什么事了?
二雙支支吾吾,一個勁兒地用下巴示意身后。
身后是空曠寂寥的長街,那自棗紅馬翻身而下的挺拔郎君便格外奪目。
只見他一襲海青色錦袍掩映在濃稠夜色里,長腿闊步,愈發襯得身形偉岸,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西北悍將威嚴冷肅的氣質,更別提那雙清凌銳利的眸子,真似一柄利劍直直朝她們公主刺來!
杜嬤嬤瞧見這位惡煞般的駙馬爺,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位祖宗一定是又在宮宴吵起來了!瞧這架勢,該是鬧得很兇!
不然公主怎么氣得咬牙切齒?
氣氛就此沉寂,蒼穹間濃云遮月,一片陰沉沉的夜色如潑墨般籠罩在眾人頭頂,一時皆是噤聲不敢多言。
陸綏將韁繩在掌心纏繞幾圈,牽馬行至距院墻十步的距離。
他是昭寧的夫君,卻無權靠近她的公主府。
十步,是她定的規矩。
方才在含元殿外,見她怒火莫名消失,又反常地改變心意吩咐回府,他心中閃過幾分詫異,眼下見此,總算明了。
女為悅己者容,她又是從頭發絲精致到鞋面每根針腳紋樣的挑剔性子,被他弄亂了衣裙妝發,可不得急急趕回來,換一身更漂亮得體的,好去私會心心念念的竹馬么?
說不準臨去前還要再肆意辱罵他一番泄氣!
陸綏攥著韁繩,微微闔眸,強壓下眉眼間那股子翻涌的燥郁和陰鷙。
怎料這回更奇怪,他阻攔勸解的話語還未出口,先聽一道打破凝滯氣息的冷哼,預想之中變著花樣的謾罵嘲諷并沒有傳來。
昭寧雙手叉腰,確實氣鼓鼓的,卻說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意想
不到的話——
“本公主為何要去探望溫辭玉?”
昭寧永遠也忘不了溫辭玉害她慘死寒江,她尸骨未寒,他卻在靈堂大笑,冷血刻薄地說著她聽聞噩耗猝死的弟弟、承受不住一雙兒女相繼離開而暴病薨逝的父親。
她們六歲相識,同窗整整十年啊!甚至她出嫁后,他還當眾立下此生不娶的誓言,惹得京都萬千閨閣少女將其奉為良人典范。
誰知,他竟是從頭到尾都在欺騙她,何其可惡!何其陰險!
只稍一想,她就覺得胸口有股翻涌升騰的熱血要慪出來。
溫辭玉這個心懷不軌的敵國奸佞,她眼下不沖去溫府殺了他泄憤,就已是僅剩的最后一分理智在維持。
至于登門探望,給他送藥?
“隨他病死最好!”
昭寧咬牙切齒地說罷,頭也不回,徑直回府,斜插云髻的青鸞點翠步搖隨著她氣哼哼的步伐晃出一道輕波,可她是公主,優雅和端莊自幼就刻在骨子里,再憤怒,儀態也從未有失。
偏偏就是這一道輕得不能再輕的波浪,隔著夜色與秋風,悠悠晃到了陸綏沉寂的心,如石投入一汪死水,霎那掀起驚濤巨浪。
他狠狠怔在原地,表情怪異地看著杜嬤嬤等一眾心腹簇擁哄著昭寧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余下侍衛駕車從角門進。
很快,府門大闔,周遭陷入寂靜,獨他孑然一身,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心里細細回味著昭寧那句,“隨溫辭玉病死最好”。
秋風拂來,陰云散去,重現的月光如薄霧般溫柔灑落,他含怒的冷硬面龐也似霜雪消融般,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愉悅來。
須臾,劍眉又不禁輕蹙。
今夜的令令,為何如此古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