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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玉成眼下倒是已經站起來了,他靜靜地看著瞿嘉云,好像被罵的根本就不是他,只是眼中的冷意更深。
瞿嘉云只道他不服,因許棠已經打過了,或許是給了她提醒,她也用自己捧著的手爐往顧玉成的身上打。
少年的背脊挺拔,初初已有成年男子的模樣,但在寒風中卻仍舊顯得單薄,衣裳也已洗得發白,更不是眼下時節里許家穿的那些華貴皮毛錦襖,只是一件夾了薄薄的棉的直裰,一點都不顯得臃腫,反而清俊得像是一根竹子。
他對自己背上的擊打無動于衷。
臉上被打過之后的火辣辣已經差不多將要褪去,慢慢變成一種酥麻,像是有蟲子在爬,又更像是風拂起了柳條,然后被那嫩尖尖掃到了,不難受,反而愜意。
先前伴隨而來的香氣也似乎一直縈繞著。
只是瞿嘉云的手爐里不知放了什么香丸,沾了他的衣裳,竟將她的味道三兩下給沖去了。
顧玉成心下頓時不悅,在瞿嘉云擎著手爐再次敲擊他時,顧玉成微微側過身子,他先前已經挨了幾下子,瞿嘉云以為他不會躲,于是這便砸了個空。
手爐脫手,直直被摜到了墻上,落地時散得七零八落的。
瞿嘉云的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她也沒看清楚手爐是怎么飛出去的,正要繼續罵顧玉成,卻見顧玉成向著她端端正正一揖。
“姨母,課業緊張,我要去學堂了,請恕我先走一步,來日再聽姨母訓話。”
聲音清朗若山谷流水潺潺,還未等瞿嘉云反應過來,顧玉成轉身便離開了。
佛堂里安靜,許棠將這些都聽得清晰,在顧玉成的腳步漸遠之時,她終是閉上了雙眼。
***
幾乎被關了一日一夜之后,許棠被老夫人親自從春暉堂放了出來。
自然少不得再被她耳提面命地教訓,許棠跪得頭昏腦漲,連忙乖乖應下,并表示再也不敢了,老夫人這才讓喬青弦送她回薜荔苑。
許棠很快便發起了高燒,先前倒是沒病的,如今竟成了真的。
這一病,許棠久久未能痊愈。
在病中,她想了許多事情,包括自己和許家的未來,生病需要靜養,可她的心卻總是靜不下來。
等許棠徹底大好時,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后。
三月三,祓禊之日。
連著躺了這么多日子,許棠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快散下來了,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
原本老夫人讓她才好不必多走動,但最后許棠還是跟著大家一起去了定陽城外的淵水河邊。
連日都病在床上不出門,這一出去許棠才發覺,天氣已然是暖和了起來。
新制的春衫穿在身上,許棠先前還怕太薄,結果走到外面被暖陽一照,卻嫌不夠輕快了。
和煦的春風輕拂著,也吹散了許棠心中些許的苦悶。
沿著淵水邊足有兩里多長,包括河對岸,都被許家用步幛圍了起來,只供許家家眷及親友玩樂,外人窺探不得,再旁邊亦有其他與許家相當的人家,也是這樣做法。
許棠很長一段時間沒出現,今日見她大好,姐妹們都紛紛圍上來與她說話。
雖然在病中時,偶爾也有姐妹來探望,但那會兒許棠自己身子不濟,也沒有多少閑思,眼下她們七嘴八舌地擁著她,許棠暗自一個一個仔細認過來,倒是心下感慨。
有些人都有多久沒有見了。
與許棠貼得最近的是二堂妹許蕙,怕她身子才好還虛弱著,便虛虛地挽著她,總擔心許棠被風吹壞了。許蕙只比許棠小幾個月,今年也已經及笄了,她向來與許棠最親近的,在許棠病中也看來過許多次,然而上輩子也數許蕙的下場最不好。
許棠的姑母早年間入宮為妃,許蕙幾年前便已許配給了姑母所出的七皇子,后來許貴妃與七皇子出事,許家一同獲罪,當時許蕙已經在京中待嫁,混亂之中被殺害,連尸首都沒能找回來。
許棠不由神色落寞。
許蕙一直細心關注著許棠,見狀立刻便問:“大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許棠連忙否認,沖著她笑了笑,“只是日頭有些刺眼。”
她這話音才落,許蕙還沒來來得及說話,便聽一旁有人說道:“都怪那姓顧的窮酸鬼,害得大姐姐受了罰,還生了病!”
說話的人容色嬌麗,一張容長臉櫻桃嘴,她名叫馮素娘,并不是許家的娘子,而是許棠另一位姑母的庶女,與她的嫡姐馮婉娘一起送來許家讀書學規矩,因許蕙要嫁給七皇子一事,許貴妃早先便派了一位宮中的傅母來許家教授許蕙禮儀,順便也教一教許家其他女兒,馮家便也把兩個女兒送了過來。
馮婉娘一向話不多,馮素娘倒是比她活潑一些。
“妹妹,別說了。”馮婉娘小聲提醒馮素娘一句,猶豫了片刻,今日卻忍不住問許棠,“你與顧玉成究竟怎么回事呀?”
原本許棠和顧玉成的事倒能瞞住,但許棠打了顧玉成一巴掌,老夫人大怒,罰她跪的時間又長,許棠出來還病了那么久,自然是有風聲傳出來的,只是并不多,外面只知道許棠和顧玉成鬧了不快,最后老夫人罰了許棠,其余一概不知。
許棠不愿再提起顧玉成,便道:“也沒什么,都過去了。”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許棠推說被曬得心慌,便朝帷帳中去坐下了。
木香捧了一壺果酒給許棠倒上,許棠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著,斜倚著看著水邊眾人嬉鬧玩耍。
斜里進來一個人,許棠一瞧是李懷彌,便略坐直身子,又挽了挽身上的披帛。
今日在淵水邊祓禊,李家自然也是在的,這樣的場合,李懷彌是定要溜過來玩的。
李懷彌在她身邊坐下,他手上拿著一枝才從枝頭掐下來的迎春花,一眨眼便插到了許棠發髻上。
許棠不由抬手想去摸一下,李懷彌以為她不喜歡,連忙拉住她的手,道:“很好看,別把花碰掉了。”
說著又打發木香去取銅鏡,木香走后,里面便只剩他們二人。
許棠瞇了瞇眼,又去看外面,只見岸邊野草野花遍地,隨風輕輕搖曳著,日光金燦燦的,傾瀉而下,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暖意潺潺流淌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