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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冷笑一聲,手里的珠串捻得山響,卻并不說話。堂上諸臣都明白,皇帝不肯放過勛貴勢力,不想讓崔侍中盧尚書有獨善其身的機會,但他現在證據不足。
杜葳蕤卻早已準備妥了,她跪地奏道:“啟稟圣上,裴嵩言能與宋逆勾結多年,靠他一人之力是做不到的,需要京城乃至黔西南的官員層層配合尚可。臣有一證人,能夠指認裴嵩言一黨所犯罪證,舉凡涉案之人,皆可一一查實,絕無遺漏。”
“好!”皇帝高興起來,“小將軍果然是國之棟梁!范萍恩!你可是老糊涂了?看著小將軍鐵鎖加身也不攔著些!快去將鎖枷下了!”
范萍恩慌忙應著,親自跑了下來,親手替杜葳蕤除去枷鏈。杜葳蕤伏地叩謝之后,皇帝又道:“你的證人是誰?在哪里?”
“回圣上的話,臣下帶回來的證人,就是宋龜耳。”
此言一出,滿堂俱驚,就連杜啟升都驚詫道:“那宋龜耳,不是被你砍了腦袋?”
“啟稟圣上,臣下帶回來的腦袋,是宋龜耳的弟弟宋烏聲的頭顱,與宋龜耳有幾分相像,也在耳后有一粒后痣。”杜葳蕤繼續奏道,“這是摩黑給臣下出的主意,用宋烏聲的首級迷惑裴黨,至于真正的宋龜耳,臣下交托春祥鏢局給押運,預計明日就能入京。”
聽了這話,裴嵩言和崔侍中都向杜葳蕤投來怨毒的目光。他們的確是被宋龜耳的假首級騙了,若非仗著宋龜耳死無對證,裴嵩言也不會如此托大,仍將朵采叫到御前。
“小將軍果然智勇雙全。”皇帝卻滿意,“只是你孤身進京,征南大軍又交與明昀司燁,那春祥鏢局是由誰押解的?”
“是……,是臣下的夫君盧冬曉。”杜葳蕤據實奏道,“他不放心臣下在外征戰,沒等裴黨動手就獨自出京,沒想到正趕上此事,臣下便將押鏢之事托付于他,自己先行趕回京來。”
她不聲不響先行回京,的確打了裴嵩言一個措手不及,令其布局全盤被動。裴嵩言臉色鐵青,由不得掃了盧季宣一眼,盧季宣卻面有喜色,他雖是勛貴一族,卻不是裴黨核心,如今兒子媳婦平逆有功,說不準就能逃脫干系。
“看來,小將軍選夫君,的確選了個合心意的。”皇帝夸獎一聲,又道,“既是證人明日再到,那么這案子便明日開審。周其桂,著人先將裴嵩言拿下,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在此案了結之前,朝中五品以上官員不得離京,都好好地等著。”
周其桂一聲得令,自去招呼赤虎衛上堂,帶下裴嵩言。范萍恩見皇帝面有倦容,連忙請各位大人退下,皇帝卻又道:“小將軍留一留。”
待得眾人退下,書房里只有君臣二人,皇帝卻問:“你的親臨金牌是從何而來?”
杜葳蕤情知他要問此事,連忙按照之前準備好的答道:“啟奏圣上,臣下打暈了明昀,偷了這枚金牌。”
“你如何得知明昀有此金牌?”
“逆將孫念祖將王允理身邊的小吏薛丁遣回,讓他捏造事實誣陷臣下投敵,并想用迷香殺掉明昀司燁,繼而推盧冬暇出來接管征南大軍。所幸明昀見事及時,先亮出親臨金牌,因而他有金牌之事,是盧協理告訴臣下夫君的。”
皇帝恍然,暗想,明昀卻沒有背叛朕。
他當然知道明昀就算主動給了金牌,也是為了朝廷肅清裴黨。只是人心幽微,特別于帝王而言,一次不忠,那只能百次不用。
“這枚金牌,是朕于征南軍出發之前,給明昀的。”皇帝字斟句酌地找補,“你初次掛帥出征,朕怕你鎮不住,這次給了明昀金牌,讓他暗中襄助于你。”
“是,多謝圣上體恤,臣下感激涕零。也多虧了這枚金牌,否則,征南軍說不準已被裴黨把持。”
“是啊,此中多有天意,所幸天意憐良人。”皇帝長嘆一聲,做了總結,“你奔波多日,想是累極了,早些下去歇息吧。”
“圣上,臣下還有一事啟奏,那摩黑還等在白巖關……”
“一紙赦令容易,只是赦令之后,裘滿族要如何安頓呢?”皇帝道,“你可有良策?”
“臣下愚見,可將裘滿族遷至灤州邊境屯田,授以耕牛種子,三年免賦。摩黑勇猛善戰,可封為歸化將軍,領千戶所,鎮守北陲。如此既彰朝廷寬仁,又可化敵為用,使北疆多一屏障。且灤州地廣人稀,正需墾殖充實,裘滿族既得生路,必感念圣恩,守邊效力。如此,則邊患可弭,民力可興,誠為一舉兩得之策。”
皇帝微微頷首,道:“此事還需與六部商議。”
杜葳蕤知道摩黑所求赦令可得,如今明昀司燁率征南軍在黔西南,等圣旨到達之后,便可與摩黑交接白巖關防務,屆時黔地可定。
她繃到此時的神經這才略有松弛,等伏地謝恩退出御書房后,才感覺到后背汗濕,在這隆冬之際,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回杜府的路上,她回想這一路艱險,轉折點就在蓮塢去驛舍助興的晚上。那晚摩黑突然翻臉,要宋龜耳拿出控制裘滿族多年的解藥配方,宋龜耳這才說出,解藥和配方都控制在裴嵩年手上。
杜葳蕤在邊上細聽,明白其中緣由,原來宋龜耳只有玄蜍散制成的線香,此香能令人暈迷,但藥效即刻便過了,真正控制裘滿族的,是在他們暈迷時服下的劇毒藥物馬前湯。
摩黑聽說宋龜耳沒有解藥,一時間萬念俱灰,舉刀要殺了宋龜耳,是杜葳蕤急忙攔下,許諾替摩黑求得赦令,并尋回解藥。
三年前,杜葳蕤假作不知放了摩黑一條生路,三年后,摩黑也愿意相信她。杜葳蕤這才知道,摩黑的母親朵采被拘控在京城,而里扎里多是為了照顧朵采,這才被迫聽命于裴嵩言。
如此,杜葳蕤終于解開心頭謎團,里扎為何要在疊瀧園給她解藥,正是報三年前她放走摩黑之恩。
此外,潘淵為保住杜葳蕤帶去的三千精銳,佯作投敵,杜葳蕤于是同摩黑商量,借著蓮塢姑娘們逃離白巖關的機會,她也帶著雨停偷出城門,摩黑則帶著裘滿人和三千征南軍守住白巖關,并用宋烏聲的無頭尸騙過宋逆叛將,說杜葳蕤殺了宋龜耳跑了。
宋逆群龍無首,又有征南大軍來襲,只能指著摩黑坐鎮白巖關。杜葳蕤剛進黔州城,黔州就因為王允理的假消息而全城戒嚴,有了孫念祖的教訓,她不敢相信黔州都督,又無法帶著宋龜耳這個活人出城,只能想到走鏢托送。
沒想到籌錢之時遇到了盧冬曉,杜葳蕤這才長松一口氣,能將諸事安排妥當。之后她偷入征南軍大帳,向明昀討要了親臨親牌,至于說打暈明昀,那是為了保住明昀。
這一路顛沛,只為了求得活路,而此次能夠死里逃生,杜葳蕤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正所謂伴君如伴虎,有些事,還是要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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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祥鏢局果然將宋龜耳送到京城。杜葳蕤率青羽衛出城三十里接人,并將宋龜耳直接押送大理寺。
宋龜耳聲名在外,其人卻軟弱怕死,到了大理寺,還沒等被綁上刑具,立時大叫著招供,竹筒倒豆子,將裴嵩言十多年來與自己的種種勾連全都說了,這中間當然少不了崔侍中。
大理寺足足審了月余,涉案官員百余人,從京城到黔西南被查了個底朝天。皇帝貌似雷霆震怒,心下卻高興,如此一來,拔除裴黨并且削弱勛貴勢力變得易如反掌。
但令大家感到驚奇的是,無論是宋龜耳交代的線索,還是大理寺順藤摸瓜找到的,都和盧季宣沒有關系。朝野內外都不相信盧季宣獨善其身,但找不到實在證據,若是憑猜測給盧季宣定罪,勛貴世家必然要鬧起來。
對此,朝臣議論紛紛,有人說皇帝給杜家面子,因為此事是杜葳蕤揭開的,所以算是盧家戴罪立功,就算有證據也不處罰了;也有人說,杜葳蕤押送宋龜耳之前,必定同他有約定,只要把盧季宣摘開,就能保得一條性命;更有甚者,一口咬定杜葳蕤損公肥私,早就把對盧季宣不利的證據處理掉了,以此保全夫家……
眾說紛紜之中,杜葳蕤既冤枉又疑惑,冤枉的是無論皇帝還是她自己,都沒有要保全盧季宣的意思,而疑惑的是,盧季宣難道從未參與裴黨諸事嗎?
她的疑惑未解,裴黨通逆一案卻已落定,裴崔兩府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拍賣的拍賣,其余涉案官員也都落網,一時之間,菜市口血流成河,刑獄司人滿為患,然而想到被裴黨禍害十多年,又有多少百姓顛沛流離,多少兵士馬革裹尸……
諸事安頓之后,杜葳蕤正在屋里閑坐,卻見星露急匆匆進來,道:“小將軍,夫人屋里鬧起來了,急著請您過去呢!”
第86章 雁過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