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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似乎總是如此,在蜂蜜里摻著碎玻璃渣,一口下去既甜又腥。羅鈴之于他是這樣的,李棲鴻亦然。一點溫存中夾雜著愧怍,摻和進瘋癲,好像不把他從里到外都戳滿血窟窿,就不肯善罷甘休一樣。
好在美夢也好,噩夢也罷,總該醒了。
從今往后,他該一個人上路了。
孤身一人,沉淪下僚,好在也徹底自由。
但在這之前,他還需要一點時間,他還想要一點時間。
周身的痛楚愈演愈烈,而樂郁不帶絲毫惱怒。肉身的折磨像是一種懲罰,好像一塊蹺蹺板兩端,他越是痛苦,精神上就能稍稍遠離地面。
他干嘔著,吐出些渾濁的液體。馬桶把穢物帶離。他扶著墻呆呆地看了一會,才想起自己是來洗澡的。
溫熱的水流終于淌了出來。他把自己仔仔細細洗了一遍,想起做飯時剖開白色的冷凍整雞,血和水混雜著,自骨頭邊流溢,沾染上刀口。他又吐了。
有人在敲門。樂郁狼狽地沖掉馬桶,抹掉嘴邊的粘液,慌張地找漱口水漱了漱口:“我在洗澡,怎么了?”
李棲鴻幽幽地說:“你洗四十分鐘了。”
“對不起。”樂郁說。
李棲鴻似乎在困惑。而他很快擯棄了這種困惑,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見你。”
樂郁沒有猶豫或推辭。
門開了,赤身裸體出現在李棲鴻面前。衛生間開了燈,李棲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了這具身體。骨肉未豐,老舊的傷疤依舊清晰可見、紅痕星星點點。他下意識伸出手,按在樂郁的鎖骨上。
樂郁伸出潮濕的手,捧住李棲鴻的雙頰,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不是之前那種蜻蜓點水的一略,橘子的氣味撲進李棲鴻的口腔。他無暇去思考樂郁為什么要漱口。滾燙的唇舌勾畫著他的戀心,他貪婪而怯懦地照單全收。
樂郁放開了他。李棲鴻氣喘吁吁:“……好燙。”
“是啊……”樂郁枕在他肩頭,滴滴答答的水迅速洇濕了李棲鴻囫圇套上的襯衫,肉體的顏色半透不透,“好燙……”
情欲亦是逃避現實的良方。人生如此飄忽不定,至少手中的一剎那清晰可感。流淌著的溫水,著了火的身體,萬有的重力好像失了靈,顛倒成一個正軌外的壞蘋果。
李棲嵐回家時已經到了傍晚。她玩了一晚上,一覺睡到太陽偏西。她走時打扮了一番,回來時頭發被老實扎了回去,一副縱欲過度的衰樣。
她站在門口,卻有些踟躕。少女沒從院子里走,繞到了房子北面的門前。
李鶴眠在屋子里擺弄貓砂。李棲嵐環顧室內:“李棲鴻呢?”
李鶴眠:“啊呀……出去了。小郁也一起出去了。”
李棲嵐姑且算是松了口氣。她上到了二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鍵盤一敲,現實世界又與她短暫失聯了。她只需要沉浸在虛構的悲歡中,不用去看難解的現實。
她沒找到的兩個人在河邊走。
他們一路向北,走到長長的河灘邊上。
夏日的下午,陽光明晃晃的,李棲鴻這才看見河邊的牌子。它告訴他,這是里運河。
樂郁曾經一輛自行車帶著他離開那些雨下的拳腳。那時落日熔金,里運河面上閃動著波光。
原來沿著這條河流就能走到他們上初中的地方。
來清江六年,他好像從沒有真正了解這座城市。地塊與地塊割裂,他只是知道自己去過哪里,卻不知道一條水脈能將一切勾連。水脈曾經是城市的命脈,也曾給它帶來百年的榮華。
而今這穿成而過的運河故道,只是一道寬而無言的長溝。
天上有太陽,野草在蔓長,比低矮的草皮要高與挺秀。河岸邊人不多。兩個少年沿著河流,溯流而上。河岸邊的建筑隨著里程的拉長而變化,高樓變多,汽車鳴笛。
樂郁牽著李棲鴻的手,他走得遲緩,卻不肯停下腳步。暑氣蒸騰,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像是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刀尖。童話中執拗地登陸的人魚或許也是這樣吧,踏足在自己不應踏足的地方,希冀著攫取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霓虹色的泡沫從他的胸膛里出生和死去,人們把這種虛妄的顫音稱之為愛。
李棲鴻停了下來,他看著樂郁,后知后覺一般:“你是不是不舒服?”
“走吧,我很開心。”樂郁說。
陽光下他的雙頰連帶眼角潮紅一片。李棲鴻伸手去摸樂郁的額頭。他摸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用自己的額頭去碰。
這下他再遲鈍也感受到了:“你發燒了。我們回去吧。”
他不說還好,一說樂郁就感覺身上更重了。謊言被戳破就難以為繼,少年吃勁地喘了口氣:“不回去好不好。”
李棲鴻慌亂道:“那……那去醫院?”
樂郁搖了搖頭。他一搖頭眼冒金星。李棲鴻手忙腳亂把他半扶半拖到長椅上。樂郁跌坐下去,眉頭緊緊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