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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偉業一把摔上了門,兩個男人被關在一間臥室內。劉偉業個頭不高,不過一米六幾。他的眼鏡滑稽地歪著,底下那雙不大的眼睛紅得像老兔子。
半年多男人看起來老了十歲,他兩鬢斑白了,像個壞脾氣的小老頭:“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告訴你,砸鍋賣鐵我也能把你們三個供上學!”
樂郁哽住了。他低下頭:"叔叔……沒這個必要……"
劉偉業:“什么沒什么必要,你給我站好,我現在就找你鄧阿姨蘇叔叔。你明天就給我去徐陽上學。”
樂郁還想說什么。劉偉業暴躁地打斷了他:“不許有意見,你是不是我兒子!你是你媽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聽我話,讀書這事情沒的商量。”
半年多沒見,劉偉業的脾氣也長了不少。恍惚間樂郁想起他剛被羅鈴接過來那會。在他的記憶中媽媽是溫柔而沉默的。久別重逢,他縮在臥室門后,一條門縫里偷偷張望,就看見羅鈴和劉老太站在廚房內外罵戰。兩個女人一聲更比一聲高,彼此不依不饒。
樂郁比劉偉業高了二十厘米,可氣場上沒什么高的地方。他孱弱的眼神游蕩,像飄忽不定的幽靈。劉偉業打開門,窗明幾凈的屋子映入眼簾。他喉嚨里嘰里咕嚕幾番怪聲。
門又被關上。他頹然坐了下去,像被扇了耳光似的捂住臉,幼兒一樣哇哇大哭。
“我真不是個東西!我是個沒出息的。你今年高三?是我耽誤你了啊,哪有我這樣當爹的啊!”
樂郁難堪地站在一邊。他和劉偉業一直稱不上太熟,男人的眼淚只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支棱著自己嶙峋的脊梁骨,像一只受驚后弓著腰的貓。
樂郁沒有更多表示,劉偉業卻真的一反常態,雷厲風行起來。第二天是周末,他開著車帶著三個孩子去了徐陽。
蘇靜齋的爸爸正帶著這屆新高三。樂郁就這樣被他塞進了徐陽的中學里。住校,復讀,非年節不回家。
劉偉業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終于一場眼淚洗刷掉了頹唐。他正式鉆營起了飯館的經營,清算虧損、管理員工,順著羅鈴留下的關竅和人脈反復打點。他不讓樂郁回去,又叮囑蘇老師看好樂郁,生怕一個不注意,樂郁又跑出去打工了。
一開始樂郁覺得一切都像是做夢。可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他才終于回過神來。
這個中學的管理比k中嚴苛很多。大量的試卷壓在頭上,時間被分割得細碎,每天光是完成任務就累得喘不過氣來。
但樂郁的精神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安寧。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里,他不必要背著從前那樣沉重的包袱,身邊的同學大多是縣城出身,和他相差無幾。他不需要做班長,不需要做誰的戀人,不需要再試圖微笑。他不想笑就可以不笑,不想說話也沒有人糾纏。
輕松而自在。
世界沒有毀滅,他從原先的生活中逃離,并沒有跌入深淵。希望那抹搖搖欲墜的火光黯淡,忽而又重新著了起來。
他的親生父母去世了,他在世界上也并非是孤獨一人。人和人之間不是單純靠血緣聯系的。長久的生活依舊可以催生出家人的存在。
劉偉業說,你是我的兒子。
劉雨璇說,哥,留了點螃蟹等你回來吃。
蘇靜齋放假來找他說,我有個主意,等你上大學了我們一起干票大的。
而寒假前他收到了情書。來自年級里一個女孩。樂郁很意外,他自然是婉拒了女孩的心思。
他在這時才想起了什么。他安寧而忙碌地度過了這半年,把所有精力放置在學習上。直到面對這樣薄薄一張紙,柔情有如一縷清風,他竭力去忘卻的一角前塵今日又卷土重來。
他胸口忽然一悶。考試結束后的教室有如菜市場般喧鬧。樂郁把帽子扯在頭上,蓋住眼睛,假寐般倚在墻邊。
他不愿意去想愛或者恨,只是率先嘗到了綿長的陣痛。像是被一根長長的麻繩勒住脖頸,空氣變得稀薄而辛辣,胸膛中綿延著火燒火燎的感覺。
他并非孤身一人。但一段羈絆被他親手斬斷了。他所斷言的失卻是永恒。于是不論他身在何處,都會想起那種孤獨。
世界上確實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他如此濃墨重彩,又如此讓人痛苦。就像是一把美麗的刀具,一個殘酷的天使,一道遙遠的傳說。
在他身邊,好像被烈日灼燒般痛苦。而離開他,世界一片夜色渺茫,縱使安然,又始終有所缺損。
是想念?還是遺憾?或者怨恨、嫉妒、憤怒?再或者是愛呢?
答案被他摁滅在筆尖。他不再為難自己,重新投入了浩渺的題海之中。是或者否,與他又有何干呢。
這一年說快也快,他再次進入了考場,又再次迎著下午的太陽結束了高三。
他參加了這個班級的活動,在畢業照里留下了一張笑臉,用新手機號和微信號加了好幾個同學。
劉偉業來接他回去。兩個孩子坐在后座,睡得東倒西歪。樂郁在副駕駛。劉偉業問他考得怎么樣,樂郁說正常發揮。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劉偉業很高興。蘇靜齋極力推銷自己的學校。樂郁填了一串的志愿。他所夢想的終于實現了。他依舊考不上985,但可以念省內的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