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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念,似覺不對。
厲崢本行云流暢的手再次一頓。她想是看穿了自己警告尚統的意圖,以為順道敲打她,方才坦然接受。無非又是一次權衡利弊后的接受。
思及至此,厲崢唇微抿。
心間那滯澀的沉悶之感再次襲來。若如此,那么在她看來,自己與尚統并無不同。都是需要她仔細應對的麻煩。
這陌生的異樣之感,叫他深覺不適。
可他清醒的覺知,卻又迫使他觀察著這份異樣,令他不禁探究,他究竟在不舒服些什么?
未及他想明白,鏤空雕花的隔斷外,傳來門吱呀開啟的聲音,跟著便見方才厲崢喚來的錦衣衛,出現在鏤空雕花外。
他幾步便繞進了門內,手里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個褐色的砂鍋,砂鍋旁放著兩個碗,一柄盛湯的大木勺,并兩個湯匙。
那錦衣衛進來,將托盤放在挨著窗邊的桌子上,行禮道:“堂尊,端來了。廚房的人已在湯中加了冰。”
“嗯。”厲崢應下,接著問道:“尚統如何說?”
那錦衣衛回道:“屬下去時尚爺不在。廚房的人說,尚爺吩咐他們熬湯后便走了,只說晚點來取。我便告知他們,等尚爺來取時便說堂尊已令人取走。”
厲崢嗯了一聲,對他道:“下去吧。”
那錦衣衛行禮,轉身退出了房間。
厲崢將手中的筆擱置在筆架上,對岑鏡道:“盛湯。”
岑鏡應下,將手中的墨條輕輕搭在硯臺旁,走到臨窗的桌邊,拿起一個碗,將砂鍋打開,給厲崢盛了一碗。
將湯匙放進碗中后,岑鏡將綠豆湯端給他,“堂尊請用。”
厲崢眼睛看著桌案,伸手接過,隨即便握著湯匙,在碗中緩調起來。
岑鏡回到桌邊,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她端著碗站在一旁,握著湯匙,緩緩攪動,融化湯中尚未融化的冰碎。
厲崢看了她一眼,道:“坐吧。”站著吃東西瞧著不太順眼。
岑鏡道了聲謝,就近坐在挨著臨窗桌邊的椅子上。她舀了一口綠豆湯送入口中,沁人的冰涼在口中化開,又順著咽下在胸腔中逸散,好似這數日來積攢的暑熱都被消解了一般,倒也熨帖。
吃了幾口,岑鏡似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厲崢。
正見他端碗的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傾。眼睛看著桌上他剛才書寫的那些東西,緩緩地將綠豆湯往口中送,氣定從容,頗有醉玉頹山之感。
岑鏡趁他現在不忙,問道:“堂尊,今日聽尚爺說,風茄籽有線索了?”
厲崢握著湯匙在碗中緩調,點頭道:“嗯,是王孟秋托他表弟買的。”
岑鏡接著問道:“不知堂尊可否告知明日堂審的因由?這樣我也好更好的配合堂尊。”
按理,他執掌詔獄,定罪根本無需堂審。有些時候,甚至不需要證據。尤其此番還兼任欽差,持王命旗牌,更無需走尋常的刑訊流程。
這次忽然要堂審,倒是有些新奇。但有些事厲崢不會叫她知道,她每次也是直接問,只要他說你不必過問,她就不會再多言。
厲崢沒有隱瞞,開口道:“這些時日,這王孟秋已受了不少詔獄刑罰,但他始終不肯認罪,想是背后有人。可這五日來,卻也沒有人來找我要人。我便想著堂審,拿出證據,讓他當庭認罪。”
“原是如此。”
岑鏡聞言了然,她在詔獄倒也是見過幾次,有時候厲崢抓的一些人,還真會有朝中大員私下來見他,與他談換人的條件。厲崢倒也不介意顛倒黑白,給那些人幾分薄面。
這次他要堂審,顯然是之前常用的路數未曾奏效,便想著公開施壓。他以欽差身份來江西,想來江西官場皆已知曉,暗查會更費勁,倒不如用陽謀。
岑鏡又將一口綠豆湯送進口中,仔細揣摩著厲崢的心思。
按照之前他倆的推測,賬冊原本約莫如今不在嚴世蕃手中。若是嚴世蕃要賬冊,根本無需滅口鄭中,讓鄭中給他送去便是。何知縣留著尸體,也可佐證這個推斷。
那就是說,現在賬冊在另一路人馬手中。
厲崢此番堂審鄭中案,想來目的是告知背后之人,要么拿著賬冊來跟他談判,要么就等著他查到線索要他們的命。
摸清厲崢心思,岑鏡心里有了底,便專心吃起綠豆湯。
待吃完綠豆湯,岑鏡見外頭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便準備告辭回去。她放下碗起身道:“多謝堂尊今日的綠豆湯,天色已晚,屬下告辭。”
厲崢眼不離桌面,嗯了一聲,將手里的空碗遞給她。
岑鏡上前接過,卻不知手伸的稍微有些遠,在接碗的同時,指尖不經意從厲崢指節處撫過。
一陣如被閃電擊中般的酥麻感,瞬間從厲崢指節傳遍他的全身。這感覺來得猝不及防,遠先于他的理智。
霎時間,那夜在臨湘閣的畫面如海嘯般翻涌而來。她細如錦緞的皮膚,柔軟的觸感,以及在她身。中那每一瞬令他戰栗的失控。好似一只沉睡中被忽然驚醒的猛獸,咆哮著向他沖來。
厲崢的唇驟然深抿,生怕被岑鏡發覺異樣,下意識看向她,卻見她背對著他,正在收拾碗勺。
厲崢淺淺松了口氣,那瞬息間涌起的波浪漸漸平息。
岑鏡將空碗疊放好之后,行禮道:“屬下告辭。”
厲崢見她腳尖已經轉向,目光從桌角上的一盤蓮花酥上掃過,道:“等等,這蓮花酥,拿回去。”
岑鏡唇微抿,敲打一次便也夠了吧?
岑鏡再次看向他,含笑行禮道:“謝過堂尊好意。但堂尊還是賞別人吧,我屋里還有茶餅。天熱,東西放不住,別浪費得好。”
說罷,岑鏡再復行禮,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厲崢的目光落在岑鏡的背影上,目送她一步步朝外走去。尚統給的茶餅?他唇微抿,心頭那股滯澀之感再復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