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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張夢淮不屑抬眉,“成親后先限制你的自由,讓你懷上孩子。待你生下孩子后,再促成你和厲崢。這法子就是我出的?!?
岑鏡目光落定在張夢淮的面上,眸色中既有詫異,又有濃郁的失望與不解。
這一刻,岑鏡忽地意識到,她最后的法子,也無用了。
好半晌,岑鏡唇邊方勾起一個嘲諷的笑意,眼眶微紅,“你也是生兒育女之人,若日后他人這般對待你的女兒,你作何感受?你……怎可如此?”
岑鏡的這句質問,似一根尖銳的針扎入張夢淮腦中,刺得她神魂一跳。張夢淮神色沉了下來,她緊盯著岑鏡,眼眶亦是微紅。
張夢淮扶桌站起身,緊盯著岑鏡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你說過多少回?莫要生事,莫要生事!可你非要生事!”
張夢淮神色間怒意盡顯,“你若不生事,誰會放著安生日子不過跑來害你!你爹已經將你背后的那堆爛攤子收拾干凈,你得了一個和離歸家的干凈名聲。又為你選定自考科舉入仕,他能幫扶拿捏的夫君。只要你嫁給姜如晝,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一切都可以好好地??赡惴且拢鲈谥异o侯府私會的糟爛事!”
“你可曾想過此事若是被宣揚出去,與你同為邵家女的書令該如果做人?我不解決你解決誰?”
張夢淮許是氣急,緩緩點頭,“如今你又想生事!你告訴我你這來回折騰到底是為著什么?就算你是不喜姜如晝,你折騰著退了這門親事,可那又能如何?你還能在家躲一輩子嗎?你爹還是會給你安排旁人。你本可以去過一個安穩的人生。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折騰些什么?”
岑鏡靜靜地看著張夢淮,未再多一句言語。
只是這一瞬間,岑鏡看著震怒的張夢淮,忽地意識到,她的一切掙扎,在這府里,都是徒勞的。
張夢淮一番話說罷,閉目深吸一口氣,將心間的怒意盡皆壓下。當她愿意去做一個惡毒的女人?可她也要為自己著想,為自己女兒著想。但凡這外室女不生事,一切都可相安無事。
數息后,張夢淮再次看向岑鏡,她神色間隱有疲憊,“我不會助你離府。我在你爹身邊伏低做小這么些年,才換來如今的安穩日子,我不可能為你冒險。且你這般的人,誰知給你自由后,你又會生出什么事來。我斷不會再給你生事的機會!你就算再能折騰又如何?只要你還有一日是邵家女,你便翻不出半點水花?!?
張夢淮垂眸看著岑鏡,唇邊勾起一個冷笑,“認命吧。從你在忠靜侯府私會厲崢的那日起,你的命就已注定。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日后的苦果,便也自己去咽!”
話至此處,張夢淮眉眼微垂,緩踱步走出桌后。她行至書架旁,再次轉身看向岑鏡,開口道:“莫想著將自己弄傷弄病,你便是只剩下一口氣,后日我也會塞你上花轎?!?
張夢淮從岑鏡面上移開目光,下巴微抬,沉聲道:“莫怪我心狠。時至今日,我也勸你一句。日后你既是他人之女,也是他人之妻。且仔細想想如何做個女兒,又該如何做個主母。想清楚這些事,得你爹爹真心庇護,說不準你還有一線生機。”
她來之前,便知這個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極低。只是沒想到,失敗會是以這般絕望的方式降臨。
岑鏡靜靜地凝望著張夢淮,縱然她神色未變半分??尚拈g濃郁的絕望依舊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撒了下來。那張網每一條經羅線上,都似長著無數尖銳的刺,一點點地在她身上收緊。既叫她深覺無法呼吸,又將她周身勒得鮮血淋漓。
數息過后,岑鏡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房門拉開的瞬間,冷風如刀般割在岑鏡臉上。她走在回院路上的每一步,都似走在虛浮不實的幻境中,連步子都無法踩穩。
絕望如一堵墻堵在眼前。而那堵墻上,宛若他人判下的結案陳詞般,清晰地寫著幾個字,這次,她真的沒法子。
這答案浮上心頭的瞬間,岑鏡險些栽倒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她看著漆黑如墨的天,冷風大口大口地往肺腑中灌,她唇色泛白的已不見半點血色。
她當真沒法子了嗎?
岑鏡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她只記著她趕走所有人的零星畫面。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站在二樓衣架上的那套婚服前?;椟S的燭火中,那套婚服宛若嗜血妖魔的利爪,似要奪走她全部的生機。
岑鏡盯著那套婚服,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
這一瞬間,她只覺被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氣。她不住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靠著樓梯旁的墻面。她再無可退,到底癱軟在墻根下。她好想躲開那套婚服,身子不自覺地還想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墻,她無論如何也躲不開。
岑鏡抱著自己的雙腿,蜷縮著身子,再也壓不住心間的悲傷與絕望,終在這一刻,嗚咽出聲。絕望如無邊的黑暗般吞噬著蔓延而來。
自回邵府后,挑撥邵書令阻止上戶籍失?。恢毖蕴翎厪垑艋匆嗍?;試圖喚醒她爹的父女之情同樣失敗。撒謊騙姜如晝她有難忘之人失敗,制造私通叫他看見同樣失??!現如今,最后一絲試圖借張夢淮之力的可能性也被堵死,生病拖延之計也已引起張夢淮的警覺……
原來有朝一日,她能這般的毫無辦法!
許是心知萬事已到終局之時,往昔所有的回憶,一幕幕涌入岑鏡腦海。似結案時的陳詞,又似蓋棺時的定論。若說之前的每一次嘗試,都是局面的一塊拼圖。那么在方法盡失的這一刻,她便是補全了最后一塊圖,一切忽就逐漸變得清晰。
淚水更加洶涌地落下,岑鏡只覺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萬分!
這二十年來,她始終覺得,脖頸里有一條無形的鎖鏈。
從前她是見不得人的外室女,沒有身份,沒有走進人群里的資格。她渴望玩伴,渴望去看看那宅子之外的世界??赡菞l鎖鏈始終拴著她,叫她半刻都不得遠離。她怕給爹爹添麻煩,怕爹爹不再來看望她。以為爹爹是一心是為了她和娘親好。過去那十九年,在他的謊言中,她和娘親自愿套上鐐銬。
去年五月,她終于得知真相,掙脫了那條鎖鏈。她得到岑鏡的身份,還進了詔獄,做了仵作。她本以為,從此可以享有自由。卻悲哀地發現,賤籍和貧窮,又成了一條新的鎖鏈。
她沒有安身之地,下頓飯有沒有著落,都得仰仗厲崢是否覺得她還有用。在那些時日里,詔獄里人人皆是官爺,她甚至不能挺直腰背,同詔獄里一個尋常做飯的良籍說話。她只能藏住真實的自己,盡可能地多做事,少被人看見。
去江西之后的那些時日。
是厲崢扶著她的腰,一次次地鼓勵她,告訴她,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她開始與他直言,與他玩笑。大膽地去實施自己的策略。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認可,擁有了一個被真正接納的環境。她也有了錢,不再為后半生焦慮,也擁有了相知相許的夫君。
可當她以為,只要給娘親討回公道,從此就可以開啟新生,像個人一樣活在這世上時。他的愛,又成了新的鎖鏈。
在他能掌控的范圍內,他給她自由與尊重,無數次地鼓勵她往前走??僧斔噲D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圍時,她心愛的男人,就變成了一條足以纏斷人身骨的毒蛇。她甚至,無法決定自己的去留。唯一能博弈的方式,便是將選擇權交還給他。
而今,她又一次地回到了父親身邊,那無形的鎖鏈,又勒上了她的脖頸。她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上戶籍,可戶籍還是上了。她想盡一切辦法離開,可她爹卻像甩開一個燙手山芋般,要將她嫁出去。為了退婚,她用盡一切法子。編故事,賭上名節,開門見山,同張夢淮談判……可在她父親、姜如晝以及張夢淮的合謀中,她的一切掙扎,都像一條被困在缸里的泥鰍,永遠也游不出去。
而那個即將要做她夫君的男人,想要的,只有爹爹的權勢、一個能為他帶去更多助力的工具、一個會生孩子的女人。在她即將要走入的那段人生中,她甚至可以沒有姓名。她的才能,她的智慧,她引以為傲的洞察敏慧,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無用之物。
念頭流轉至此,淚眼朦朧的岑鏡再復抬眼,看向了那套婚服。她的氣息一錯一落。這一刻,她看著那套婚服,仿佛看到它正在吸食自己的鮮血,愈來愈紅……
她感覺自己心間有些什么東西,正在隨著絕望的降臨而死去。而她的魂靈,也隨著死亡離開了這具軀體,逐漸走向高處,逐漸開始俯視這世間的模樣。
岑鏡的氣息幾欲停滯,她本絕望空洞的眸中,閃過一絲如新生般的清明。
過去人生的全貌,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刻這般清晰。
過去,她是個倔強不聽話的外室女。后來,她是詔獄一個會驗尸的屬下。現在,她又即將成為一個名為妻子,可以換取權勢的工具。
那些年里,只要爹爹一句話,她和娘親就得在郊外的宅子里,困守十數年。而今,也只需爹爹一句話,張夢淮就得忍著惡心認下她做嫡女。邵書令僅僅只是不受她污蔑,便得去跪祠堂。真相是什么不要緊,他們這些人受了委屈也不要緊,一切都只會按照她爹爹的想法進行。
岑鏡此刻的腦海中,忽地出現初到江西時,公堂之上寧折不彎的王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