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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道兩旁掛滿紅燈籠,主樓張燈結彩。從此處看去,隱隱可見主樓主屋墻上碩大的喜字。喜字前的桌椅上,也鋪著紅綢。
岑鏡想是便在那主屋中離府敬茶,再從樓前主道上出閣。
厲崢尋了處靠近湖邊柵欄,正中間的桌上坐下。以便看清全部流程。縱然知曉她這親成不了,可看著這為她同另一個男人備下的大喜裝點,他這心便似揉皺的紙團,怎么也舒展不開。
趙長亭等人在桌上圍了一圈坐下,尚統將其他椅子都揣進了桌子底下。這張桌上,只能有他們四人。
上了年紀的賓客都在室內廳中。
徐階坐在廳里頭的位置上,透過打開的窗戶,瞧見了不遠處湖畔的厲崢。
“哦?”
徐階看向身邊張瑾,抬手朝厲崢的方向虛指一下,笑道:“這狼崽子竟也出門參加喜宴了?”
張瑾往窗外瞧了瞧,俯身在徐階耳畔道:“許是沈娘子身子漸好,他心情不錯。”
徐階呵呵笑了兩聲,無奈搖了搖頭,暫不再理會。
賓客們陸續到來。整個院中、里頭的廳中,也越來越熱鬧。恭維寒暄聲,投壺喝彩聲,孩童喧鬧聲……不絕于耳。桌上也陸續端上正宴開席前的前菜,一時之間,整個邵府人頭攢動,處處熱鬧。
厲崢這邊桌上,只有趙長亭和項州陪著坐著,尚統則在邵府賓客區里頭瞎轉悠,時不時回來給厲崢匯報一下看到的情況。
快至午時,府外街道上傳來一陣喜樂鑼鼓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厲崢聽在耳中,目光淡淡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他那捏著酒杯的指尖,越捏越緊,連膚色都泛著失了血色的白。
眼前莫名便出現那夜詔獄里,她收下婚書時的情形,眼眶泛紅,連眼底都是笑意。厲崢下頜線緊繃一瞬,手背上的筋骨繃得愈發清晰。這一刻,自十歲離家后的許多畫面,便似從天際灑落的完全畫作,紛紛揚揚地涌進他的腦海。
府外來迎娶她的鑼鼓樂聲越發的清晰。他忽就有些怨,怨命運之不公。若他身后不曾有那般多的糟爛事,他許是會更早地開口。或許如今,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偏生,那些事都發生在他身上。在叫他以青壯年紀便官至從三品的同時,卻又安排他的原籍身份被人捏在手中。他多想,外頭那個光明正大來迎娶的人是他。
外頭鑼鼓聲漸停,厲崢便似從即將溺斃的海水中冒出了頭。他下意識深吸一氣,再次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中。
而就在這時,一直出去溜達的尚統回到了席上,在桌邊坐下。他俯身至厲崢耳畔,匯報道:“稟堂尊,那小白臉到了。邵家那個小公子,正帶著一堆狐朋狗友堵門呢。”
“知道了。”
厲崢點了下頭。他的目光越過湖面,看向湖中央主道盡頭的主樓內。
主樓內已有侍女在走動。沒過多久,邵章臺和張夢淮也攜手從主樓后的小門里走出,正相互整理著儀容。看來等會兒新娘離府敬茶,就是在那棟主樓里。
念及岑鏡的面容,厲崢心間一陣刺痛,跟著便被一股自責所覆蓋。婚事拖到今日出嫁,她想是已經用盡辦法,卻都沒能阻止。相識這么久以來,這還是頭回見她步入絕境。厲崢眉宇間閃過一絲煩躁,詔獄那夜的畫面再復出現在眼前。他若是當時……不曾將她送回邵府,又怎會徒增這許多波折?
午時至。
陽光轉了過來,照在厲崢的側臉上。不消片刻,他便覺臉頰上被日頭灼燒得有些火辣辣的,可另一邊在陰影中的臉,卻又感覺有些涼。
恰于此時,厲崢余光中,忽見來兩個人抬著一對聘雁走進了主道。厲崢轉眼看去,跟著姜如晝在主婚人的指引下,緊隨其后進來。
他頭戴烏紗帽,身穿正八品黃鸝補子圓領袍,身掛披紅。他腰背挺直,目視前方,面含笑意。邁著小四方的步子,往主樓而去。兩邊賓客都朝主樓看去,但兩邊廳中那些身份高或是上了年紀的,都未出來。有些愛熱鬧的,甚至離了席,來到湖邊的圍欄旁,抻著脖子看過去。
厲崢眼微瞇,目光緊追著姜如晝,進了主樓。
邵章臺和張夢淮已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姜如晝進去后,按禮數行了祭雁禮,而后便站在堂中靜候。
不多時,厲崢忽地眸光一跳,心口狠狠一陣緊縮。正見岑鏡身著鳳冠霞帔,手持卻扇,從樓中正堂后的小門里走了出來。她縱遮著臉,身形也被遮蓋在層層寬大的華服之下。他依舊能從走路的姿態,一眼認出她來。
厲崢唇緊抿,下頜線緊繃,便是連額角處的青筋都開始跟著浮動。一旁的趙長亭看了厲崢一眼,忙開口道:“成不了,這破儀式不作數!”
尚統接上話,語氣不屑,“那姜如晝,連堂尊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項州緊著又將話接了過去,“最要緊的是,鏡姑娘不愿嫁!”
聽著他們三人的話,這若是從前,厲崢勢必能分辨出這是安慰之言。可這一刻,他竟只覺他們三人說得對!他確實沒必要在意這儀軌。再過幾個時辰,岑鏡就會出現在他的家中。如此想著,厲崢已陰沉如云的神色稍緩了些。
岑鏡手持卻扇遮在眼前,緩步行至姜如晝的身邊。
一旁的主婚人主持起儀軌。他們二人一同給邵章臺和張夢淮敬了茶,聽了祝禱與訓誡,便在主婚人的唱詞中,準備一道出門。
岑鏡的面容遮在卻扇后。她垂著眉眼,看著墜在衣緣處的赤金霞帔墜,轉過身去。
余光中,姜如晝遞來了手。岑鏡卻未看一眼,自向前踏出一步。姜如晝眉宇間閃過一絲不渝,收回了手。身后的張夢淮見狀,白了岑鏡一眼。邵章臺則眼露困惑,輕捋一下須,這……怎么回事?
一直盯著主樓這邊的厲崢,自是遠遠看到了這一幕。他眉微挑,本一直緊繃的脊背,終是松弛些許。
岑鏡與姜如晝并肩而行,緩步朝外頭走去。
身后拖尾曳地的大禮服,行動到底有些不便。她每走一步,沉甸甸的霞帔墜便輕拍在她的衣裙上。
岑鏡的心從未像今日這般平靜過。
那一片心海,便似疾風驟雨過后,悄然平靜的水面。繁星露出它原來的璀璨模樣,夜風徐徐襲來。這一瞬間,便是連鉆入鼻息中的風,似是都染著沁人心脾的微涼與清甜。
岑鏡走出主樓,走下主樓的樓梯,也走出了屋檐投在地上的陰影。冬日刺眼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身上禮服里的織金與暗紋,亦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灼眼的光。
看著岑鏡已走下樓梯,邵章臺和張夢淮同時站起身,緩
步跟上,循禮送姑娘出門。隨著邁出腳步,張夢淮終是松了口氣,那根扎在眼里頭的釘子,到底是拔干凈了。邵章臺鼻翼間微有酸澀,至此,他對這個女兒的責任,便也算是盡到了。日后只要她安穩過日子,作為父親,他自會幫扶照顧。
岑鏡在主道上一步步向前走去。厲崢的目光緊追著她,便是連氣息都已凝滯。
待行至湖上祝禱中央時,岑鏡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一停,滿場賓客俱是一愣,旋即竊竊私語起來。席桌上不斷響起怎么回事一類的詢問。
姜如晝不解轉頭,看向岑鏡,“為何不走?”
剛走出主樓的門,尚且站在樓梯上的邵章臺和張夢淮亦被迫停住腳步。邵章臺面上疑惑的神色更濃。張夢淮的眉峰則緩緩蹙起,心間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這丫頭莫不是又要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