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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于此時,岑鏡一手舉著吹箭,另一手撩開外頭曳地禮服子母扣下的衣擺,而后從腰間取下一個巴掌大的葫蘆。
看著手里的葫蘆,岑鏡不易察覺地嘆了一聲。她抬眼看向
頭頂的天。冬日的天,便是晴空萬里,也似蒙著一層白霧,總不如夏日里的澄澈。
她唇邊漫過一絲笑意,眼底深處,到底是閃過一抹深切的遺憾。那抹遺憾,似從魂靈深處而來,泛上她的眼眸,又再次沉入魂靈深處。
她已然可以預料,想是未來的很多時日,她都會無數次地想起今日。想起今日她放棄了什么。
厲崢在湖對岸看著岑鏡,頭微側。他眼底的困惑越來越濃,她取出了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
岑鏡垂下眼眸,再次看向手里的那個葫蘆。拇指在葫蘆嘴上一彈,葫蘆嘴便骨碌碌地滾去了地上。
葫蘆里逸散出的酒香,混著一股藥味鉆入鼻息。
岑鏡忽地又想起厲崢,想起江西那個雨夜。想起當初那碗避子藥殘留在舌尖上的味道。若是當初不曾飲……他們二人,會不會有個孩子?這般的幻想又有何用,這只是個連可能性都無法確定的可能。于她而言,不過也只是一個如果當時的幻夢罷了。
如此想著,岑鏡抬起了手。
在她緩緩抬手的瞬間,厲崢看清了她手里的東西,是個做成飲器的葫蘆。
霎時間,今日岑鏡說過的所有話,她方才的神色反應,以及邵章臺與姜如晝的合謀……盡皆在厲崢腦海中串成一條線?;秀遍g,他讀懂了她今日所做一切的目的。于此同時,他似是也意識到了那葫蘆里是何物。
厲崢的臉色于瞬息間煞白。
他的氣息也于瞬息間凝滯。
眼前的一切似都變得虛幻不實,他的氣息,此時也已只余進氣而不見出氣。他已然感覺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扶著桌面,全然不知自己如何站起了身。
眼看著那葫嘴搭上了岑鏡的唇,厲崢驟然失聲,“岑鏡!”一聲撕心裂肺的呼聲響徹庭院。
庭院中所有人都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徐階眼露困惑,這……他怎摻和其中,又與他何干?
岑鏡的心于瞬息間緊縮,猛地轉頭看去。正見湖對岸,厲崢肩頭斗篷脫落,那身穿著赤紅的飛魚服身影,一下便躍過欄桿,跳進了浮著碎冰的湖水中,涉水朝她而來。
事情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目光都在厲崢身上,全然怔愣。
岑鏡的目光落在湖中的厲崢身上。
這一刻,她想著經歷過的一切,眼底竟是閃過一絲悲憫。她曾恨他的所作所為,但如今卻悲憫他何以至此。很多事,怨不得他。
他們兩個,一個用控制對抗失控的恐懼,一個用謊言爭取更多的自由。今日的局面,非他一人之過。是他們兩個人過去殘破的那一面,共同織就的結果。
人這一生活在世上,終歸要各自去經歷成長,去爭取想要的東西。
思及至此,岑鏡收回目光,閉上眼,頭一仰,將葫蘆中的藥酒一飲而盡。
涉水至湖中央的厲崢,徹底被釘死在了原處。這一瞬間,他的世界中,只余一片巨大的空白。
庭院中安靜的再無聲音,所有人的目光,不斷在主道上的岑鏡,以及湖中央的厲崢身上徘徊。
岑鏡扔掉那葫蘆,看向姜如晝,問道:“可知我喝的是什么?”
姜如晝尚跪在地上,神色間全然是茫然不解。她應當不至于自盡?
岑鏡眉微挑,道:“淬過酒的零陵香!大量的零陵香!可知零陵香淬酒的功效?”
所有聽到她所言之人的面上,都在這一刻,閃過一絲難掩的震撼,夾雜著無法理解的不可思議。
岑鏡淡淡吐出兩個字,“絕嗣!”
他說讓她燒香拜佛,下輩子別再做個女人。張夢淮身為女人,也在算計著她的子嗣。沒有姜如晝,她爹還會不斷安排旁人給她。事到如今,他們還在合謀!
既然在這張戲臺子,他們看重的,只有她身為女子的價值。那她便舍棄這個價值。她自己選擇不要,好過為人左右!女兒、妻子、主母、母親、女人……這個戲臺子發給她的話本子,她一樣也不演了。
姜如晝可敢冒著世俗的眼光,宗族的壓力,來娶一個永遠不會給他生下嫡子的女人?
她這般忤逆,甚至決絕到放棄女子誕育子嗣之能,他爹可還能繼續偽作仁慈?再不清理門戶,他可就是治家不嚴之罪!他的官聲,可擔得起這個污點?
她還得給她爹最后一把忤逆的火焰。岑鏡站直身子,忽地朗聲對眾人道:“我爹逼我嫁人!姜家姑侄欲在我產子后合謀害我性命!從今往后,我將誓死反抗家中一切安排,絕無妥協之余地!”
胃里逐漸傳來一陣灼燒之感,岑鏡只覺陣陣惡心,手也開始止不住地顫,她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邵章臺怔愣地看著岑鏡,神色間既有憤怒,亦有因無可奈何而帶來的震撼!
岑鏡強忍著不適,再次看向邵章臺,道:“邵大人,這般一個背負丑聞的女兒。你敢要,宗族禮法也不敢要了吧?”他可還能盤算著將她關入祠堂?忤逆至此,已是非處置不可!
本以為勝券在握的邵章臺,這一刻看著岑鏡。也不得不開始仔細籌謀。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三個選擇。
繼續留下她,關起來,這對他最有利??烧\如她所言,宗族禮法上,他難免落得個治家不嚴之罪。失德與治家無方,足以叫他背負洗不干凈的污點,日后進內閣的打算,怕是就此無緣了。
今日事情當眾鬧成這般,將她死在家中的法子也不能再用。她若死在他家里,那么今日他逼迫女兒至其當眾服藥,事后又滅口的說法,便會彈壓不住!
現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咬緊忤逆不孝的說法,將她逐出家門!那么屆時,便是他治家嚴謹,只是這個女兒忤逆不孝!至此她會失去所有庇護,反叛至此,她也會失去來自他人的同情。等她離開家,再尋機叫她死在外頭,他便可擺脫干系。如此才能算得上周全。
在邵章臺考量的這個時間里,岑鏡頭已經有些暈。她知曉大量服下這么多藥,中毒的可能性極大。她必須在一個時辰內離開邵府,去找大夫!岑鏡瞥了一眼還在湖中的厲崢,有他在,她應該死不了。
岑鏡強撐著身子等著,但她唇色已然泛青,額上的汗水越來越多。
好半晌,邵章臺盯著岑鏡,方才朗聲道:“邵家之女邵書澈!忤逆不孝,絕嗣以辱天地禮法!邵家家風嚴謹,斷然容不得此女這般造次!著,逐出族譜,義絕父女關系!以全禮法綱常!”
終于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岑鏡輕吁一氣,唇邊出現一絲笑意,她對邵章臺道:“立文書!”
第1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