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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瑾看了厲崢一眼,招呼廳中所有下人,跟著他一道離開了茶廳。
廳中只剩下厲崢和徐階兩個人,徐階看了厲崢一眼,移開目光。他撐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拇指捏了捏食指骨節,緩聲對厲崢道:“你長姐的事,確是我的疏忽。”
厲崢輕聲笑開,眸中神色漸寒,“我知道,閣老并無害我長姐之心。”但他,確實也不能撇清干系,不是嗎?
他不欲繼續在姐姐的事上同徐階掰扯,開口道:“我今日來,是想請徐閣老助我一臂之力。”
徐階聞言,抬眼看向厲崢,“你有何事?”
這么些年,厲崢跟他要求的私事,無非兩件,他姐姐以及他自己的身份憑證。除此之外,他所提其余要求,基本都與官場上的公事有關。厲崢還愿意同他開口提要求,許是這個人,并未完全失控。
厲崢輕撩一下衣擺,看向徐階,單刀直入道:“邵章臺。我心愛之人要告父報仇,需得徐閣老相助,叫邵章臺孤立無援。”
“呵呵。”
徐階似是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笑話,不由一陣輕笑,轉頭看向厲崢。那雙眼睛在厲崢面上不斷打量,既有嘲諷,亦有從未見過的新奇。
厲崢恍似不見,神色如常,只含笑平靜地看著他。
徐階亦打量著厲崢,饒有興味的在唇齒間銜著厲崢話中的怪異之處,玩味重復道:“心愛之人?”
厲崢豈是那等會為了一個女子莽撞行事的毛頭小子?
徐階眼微瞇,許是另有緣故。心愛之人,恐怕只是個幌子。思及至此,他順著厲崢的話嘲諷道:“為了區區一個小女子的心愿,竟是來找我?妄圖讓我配合你,去孤立一位朝廷正二品大員?”
徐階神色間的審視之色愈發濃郁,他看著厲崢,唇邊笑意也愈發濃郁,還帶著些斥責之意,“我倒是希望今日這句話我從未聽過!你可是失了智?抓緊回北鎮撫司去,今日我就當你沒來過。”
徐階擺擺手,神色間已流露出一絲不耐之意。
厲崢見此,笑道:“看來嚴世蕃的通倭信,徐閣老是不想要了。”
說罷,厲崢看向徐階,觀察他的神色。
厲崢眉微蹙。原以為,他會從徐階面上看到震驚之色。怎料,他卻神色如常,并無異樣。
“你九月底便已回京。”
徐階自端起茶盞,并未再看厲崢,“林潤委托你將嚴世蕃的通倭信帶給我,但你卻遲遲不交。本以為你要留著跟我換身份憑證,卻不想,竟要用此等要緊的證據,換一個這般無用的結果。”
厲崢眼微瞇,看來徐階已和林潤通過信。
厲崢神色間閃過一絲疑慮,他既早已知曉,為何一直默不作聲?扳倒嚴世蕃父子,可是他多年來的心愿。這般要緊的證據,他既已知曉,便該急切的想要握在手里才是。
徐階抿了一口茶,再次將茶盞放下,他轉眼看向厲崢,緩聲道:“無論嚴世蕃有沒有通倭,他都一定會通倭。你手里的那封信,并沒有你想象中那般要緊。”
話至此處,徐階再次下了逐客令,“抓緊回北鎮撫司去吧。”
厲崢靜靜地看著徐階,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嚴世蕃的賬冊中,確實有一筆銀子去了福建。可后來關于嚴世蕃再次派人前往福建的事,便是通過郭諫臣之口得知。跟著便是他到了南京,林潤將截獲的通倭信交給他。
他明確見過的嚴世蕃可能通倭的證據,只有賬冊中那筆去了福建的銀子。可是那筆銀子的線索,并未明確指向通倭。而嚴世蕃在明月山月亮湖的私兵營地,有七百來人。他也確實在打造兵器。周乾等鐵匠口中的供詞,嚴世蕃確實承諾過他們要干大事的說法。
但從他給周乾等人的鍍金鐵餅來看,所謂要干大事的說法,未必不是如鍍金鐵餅一般相同的空頭承諾。七百來人,并不足以謀反,通倭借兵才是合理的。
可若是……厲崢腦海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假設。若是嚴世蕃從未想過謀反呢?皇帝今日已明確告訴過他,他并沒有真正鏟除嚴家之心。嚴家父子做了皇帝那么多年的心腹,想來也是知道這點。否則嚴世蕃不敢那么明目張膽地從流放之地潛逃回江西。或許……他還等著重新復起。而他深知如今徐階勢大,那七百來人,若是用以自保,對抗徐階勢力的圍剿呢?
且方才徐階的話,無論嚴世蕃有沒有通倭,都一定會通倭。而后來關于嚴世蕃再次派人去福建,以及通倭信的截取,他都未曾親自參與。都是郭諫臣、林潤的一面之詞。
他恍然意識到,他這個錦衣衛,不僅是暗中替徐階私查嚴世蕃罪證之人,更是徐階布局中,嚴世蕃通倭的旁證。只要嚴世蕃通倭的案子被報上去,皇帝若心生疑慮,便會通過錦衣衛之手再行確認。而他,確實經手過通倭信,可不就是會信以為真。在暗線上成為坐實嚴世蕃通倭的鐵證?
厲崢唇微抿,忽覺一陣寒意爬過脊梁。
他看向徐階。好謀算啊,他一直以為他是徐階的人,知曉一切秘辛,卻不知為保事成,有些事徐階連他都會瞞著。就像他一直不知,徐階扳倒嚴家后的下一步,便是限制錦衣衛之權。此事他甚至是通過晏道安從邵章臺之口得知。
厲崢不禁一聲嗤笑,原來徐階玩兒的是同皇帝一樣的招數,制衡分化。所以……嚴世蕃到底有沒有通倭呢?
如此想著,厲崢再次看向徐階,心間起了試探之意,他開口道:“如此說來,這封通倭信,確實對閣老不甚要緊。可這封信,到底是林潤親自交到我手上的。既然徐閣老不需要此信作為嚴世蕃通倭的證據,那么這封信在我手里,或許也可以成為林潤栽贓嚴世蕃通倭的證據。”
話音落,徐階神色一變,看向厲崢。
見他終于變了神色,厲崢唇邊掛上笑意。
看來他賭對了?嚴世蕃究竟有沒有謀反之心,他尚不能確認,畢竟私兵營地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但嚴世蕃通倭,基本已可以確認,此乃徐階一黨的栽贓!
厲崢扶膝起身,向徐階行禮道:“既如此,我便回北鎮撫司去了。”
說著,厲崢作勢要走,身后傳來徐階的聲音,“等等!”
厲崢止步,轉頭看向徐階,“閣老還有何事?”
徐階看著厲崢,眉宇間閃過一絲慍色,他一時竟是沒了言語。小狼崽子就是小狼崽子!這腦子轉得是當真快!這數息之間,竟是叫本就無用的通倭信,變成了他計劃中最大的阻礙。他若真將通倭信作為林潤栽贓嚴世蕃通倭的證據遞到皇帝面前,他這兩年間,所有針對嚴嵩父子的布局就得盡皆作廢!
原本只是想著防一手,讓厲崢過手此信。以免案發后皇帝生疑,讓錦衣衛暗中查探,致使計劃徒增阻礙。卻不想,在厲崢這個狼崽子手里,通倭信搖身一變,就變成了他自己掛上喉嚨的繩索。還真是小看了這小子!
徐階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厲崢,蹙眉問道:“為何非得針對邵章臺?”
厲崢眉微挑,“我說了,為了心愛之人。”
這個理由最為合適。莫非還叫他說,不僅是為著心愛之人,還是在幫著皇帝布局嗎?
厲崢垂眸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徐階,接著道:“姐姐已經不在了,她便是我生命中最要緊之人。她手里握著邵章臺諸多證據,邵章臺豈會放過她?”
厲崢靜靜看著眼前的徐階,無數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