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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浮上眼前。是眼前之人,將他拉出不見天日的黑暗,也是眼前之人,延請名師指點,授他如今慧命……
厲崢低眉,解下懸掛在腰間的一面小鏡。繩子懸掛在他的指尖,此鏡一面是鏡,一面是鍍金之層。
他將此鏡抬至眼前,目光在鏡上流轉,“江西之行,我無意間得到這個物件。當時便找工匠,將其打磨成鏡,后來一直隨身懸掛。這原本是一塊金餅,有許多人,為了它,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可我得到它之后,卻忽然發覺,此乃鐵餅鍍金。”
厲崢上前一步,將此鏡放在徐階身邊的桌上,“今日將此鏡轉贈閣老。”
徐階的目光一直跟著厲崢的動作,神色間既有困惑,亦有難言之震顫。
厲崢重新站直身子,緩聲對徐階道:“姐姐離開后的這幾日,我一直在想。我過去那般竭盡所能往上爬,出生入死的為閣老辦事,為的是什么?我思來想去,為的不正是將姐姐接回家中,要回身份憑證,然后像個人一樣活著嗎?”
可所有期盼和心愿,到頭來都是一塊鍍金的鐵餅。厲崢再次看向徐階,“我要邵章臺孤立無援,我要我心愛之人好好活在世上。閣老是要繼續護著邵章臺,還是等我將林潤栽贓嚴世蕃通倭的證據送到陛下面前,閣老自己選。”
徐階久久凝望著厲崢,他忽地意識到,眼前的這個青年,不是幼稚地要為護著自己心愛的女子付出不對等的代價。而是……他的人生里,只剩下他心愛的女子。愛人,在旁人眼里,是錦上添花的光彩,但對他,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光芒。
厲崢的身世與背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忽就理解了厲崢這般的選擇。徐階到底是低眉抿唇。
同一個墻頭草邵章臺相比,自然是扳倒嚴家更為重要。但他也不能再放任厲崢這般一個失了控之人占據錦衣衛高位。且應下,而后再通知邵章臺,且叫他們自己斗。厲崢和邵章臺,無論最后斗成什么樣,結果對他都是有利。
思及至此,徐階看向厲崢,“好,我答應你。但我只應一件事,你身邊那個姑娘,在其告父的案子上,滿朝文武,不會有人相助邵章臺。至于其他事,我不會幫你?!?
第142章
聽著徐階這般說,厲崢一顆懸停的心,總算是落了地。只要岑鏡能順利走到皇帝面前,那么這件事就算是成了大半。若最終事成,或可一箭三雕。岑鏡能順利告倒邵章臺,皇帝則能順利完成制衡分化,而他……且看天命。
厲崢看著眼前的徐階,兩手交疊,恭敬行下一禮。
行禮畢,厲崢站起身,目光落在徐階面上。十多年前的些許畫面在眼前閃過。他恍然發覺,同記憶中相比,徐階老了很多。當初那雙將他拉出黑暗的手,還不似如今這般松弛又布滿褶皺。
厲崢唇微抿,下頜線緊繃一瞬,緩聲開口道:“保重身體?!?
“告辭?!眳枍樤購托卸Y,旋即轉身,再未有半分停留,大步離去。
看著厲崢離去的背影,徐階眸光微動。他年幼時的許多畫面驀然出現在眼前。眼看著厲崢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一線天光中。徐階收回目光,看向厲崢放在桌上的那面小鏡上。
徐階將那面鏡子拿了起來,冰涼的觸感在掌心中傳來。手中的小鏡,一面鍍金,一面則為鐵。徐階凝望著手中的鏡子,久久未有言語。
過了好半晌,張瑾見徐階許久未有動靜,不由俯下身,在徐階身邊道:“家主,不若將這鏡子交給我,我去處理了?!?
徐階緩緩搖了搖頭,他握著手中的鏡子,再次看向厲崢方才出門的方向。良久,他忽地開口,向張瑾問道:“我對那孩子,是否太過苛刻了些?”
聽徐階這般問,張瑾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厲崢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和家主之間的關系,他一向清楚。若說太過苛刻,可家主身處這般位置,一不小心就會落得滿盤皆輸,他不得不謹慎行事??扇粽f不苛刻,這些年,家主對他的要求確實很高。他眼看著一個本良善的孩子,一步步長成如今坐鎮北鎮撫司的一只惡鬼。又如何能說不苛刻?徐階這個問題,張瑾著實無從回答。
徐階反復把玩著手里的鏡子,忽而一聲嘆息,“人這一輩子,利用里摻雜著真心,真心里又混雜著利用。糾糾纏纏,搖搖擺擺。倏爾傾心以待,倏爾傷害加身。就這么糾纏著,算計著,依賴著,埋怨著,一輩子也就過完了?!?
張瑾靜靜地看著徐階,不由想起昔年老舊的光陰。那時剛將厲崢帶回徐府時,他的很多功課,都是家主親自過手查看??v然知道他的培養是利用??稍谀切╅L久相處的時光中。每當那個孩子,舉著新做完的課業,朝他跑來尋求夸獎的那么些時刻,在他無止境的耐心中,是否也存在著真心的痕跡?
徐階將手中的小鏡子遞給張瑾,“他拿這東西罵我呢。將這鏡子放去我書房右手邊的抽屜里?!?
張瑾行禮接過,問道:“家主還回內閣嗎?”
徐階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烏紗帽戴在頭上,大步朝外走去。張瑾目送徐階出門后,則按照徐階的吩咐,拿著厲崢留下的那面小鏡子,送去了徐階的書房中。
從徐府離開時,已過午時,厲崢在街上找了家店,隨便吃了一頓飯,跟著便往北鎮撫司而去。
他私心估摸著,徐階雖然答應了在岑鏡告父的案子上孤立邵章臺,但他的大局計劃不會變。文官集團要把持朝政,嚴家父子倒下后,錦衣衛便是最大的障礙。他八成會趁著邵章臺倒下前,利用這枚棋子,完成限制錦衣衛權力的計劃。
錦衣衛與文官相比,權力的來源方式截然不同。錦衣衛手里的權力盡皆來自于皇帝。整個文官集團都是他的敵手。相較之下,錦衣衛的優勢在于皇權特許,行事快準狠。而文官的優勢在于占據輿論,行事雖慢卻更善于營造一副更得人心之象。文官若要群起而攻之,借輿論向皇帝施壓。他并沒有多少還手的余地。他活命的希望,只能寄予皇帝能保下他。他沒多少時間了。
在北鎮撫司處理了一下午公務,待到了酉時,厲崢便起身出了門,同趙長亭、項州、尚統三人一道放值離去。
走進金臺坊的小巷,厲崢想起那日岑鏡的邀約。他唇邊閃過一絲笑意,徑直往己亥號而去。
來到岑鏡家門前,厲崢淺吸一氣,旋即伸手扣響了房門。
“何人?”
門后傳來岑齊賢的詢問之聲。
厲崢回道:“師父,是厲崢?!?
剛說完話,厲崢便聽到門后門閂響動的聲音,跟著門便被拉開。岑齊賢含笑的面容映入眼簾,他的笑意瞧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厲崢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看向了院中。
目光只移開一瞬,廚房門外的岑鏡便闖進了他的眼簾。她衣袖用襻膊束著,手上沾著水,水還在往下滴。她手里正拿著一塊生姜,似是正在清洗。
四目相對的瞬間,二人面上皆出現笑意。
厲崢看向她,緩聲道:“你說能來你家吃飯,我便來了。”
岑鏡面上笑意愈濃,抬著還在滴水的手,指了下廚房,“那快進來,正做呢?!?
“好。”
厲崢跨進了門內。進門的瞬間,他心間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跟著便有些懊惱,怎就空手來了?是不應該買些東西?
岑齊賢在厲崢剛進門后關上了院門,目光不自覺地便落在他身上奪眼的飛魚服和烏紗帽上。這身衣服在他們這個小院子里,當真是顯得格格不入。
且厲大人這般的高官,兩次來訪,竟還都跟著姑娘,管他這個賤籍人戶喚師父,當真是給足了姑娘尊重。岑齊賢忙道:“厲大人,快請屋里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怎料厲崢卻道:“師父不如也幫我取一條襻膊,我來幫忙?!?
岑齊賢面露惶恐,“哪有叫客人幫忙的道理?”
岑鏡站在廚房門口,不由笑開,笑問道:“你可是要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