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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至此處,嚴紹庭再復上前一步,緊盯著厲崢的眼睛,一字一句,緩聲道:“你最好期待,你這輩子永遠不踏出詔獄的牢門。”
厲崢一聲嗤笑,眼風從嚴紹庭面上掃過,“你還是先擔心下自己吧。與其想著怎么報復我,不如去想想怎么洗刷你爹通倭的罪名。你爹的案子一旦按照通倭處置,你以為,你還能繼續做這錦衣衛?”
“呵!”
嚴紹庭一聲嗤笑,眼露不屑,“若是結黨營私,受賄行賄尚且有得罰。可是通倭?這等離譜的罪名,一聽便知是栽贓,陛下不會信!”
看著嚴紹庭毫無怯意的目光,厲崢恍然明白過來。這恐怕不是嚴紹庭的話,而是嚴世蕃的話。嚴家父子在皇帝身邊多年,堪稱心腹。嚴世蕃敢明目張膽地潛逃回江西,想是深知陛下需要他和文官斗。朝堂之上,離不開嚴家。所以有恃無恐。這等通倭的栽贓,在嚴世蕃看來,可不就是陛下信都不會信的罪名嗎?
這就好比有人來他面前告趙長亭背叛了他。消息傳到趙長亭耳中,趙長亭也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等言辭堂尊不會信。嚴世蕃約莫正做此想。
厲崢眉微抬,輕笑一聲,只道:“那就盼著如你所愿。”
嚴紹庭看向厲崢。他忽地抬手,半臂伸進牢房的欄桿空隙里,指著厲崢的鼻尖,凌空重點一下。頗有一副我記著你了,且等著的態度。
厲崢只垂眸看著他,紋絲未動。便是連神色都未有半分變化。
嚴紹庭就這般盯著他看了片刻,收回手,轉身拂袖離去。
厲崢目光追著嚴紹庭看過去,直至消失不見。待嚴紹庭走后,他眉宇間方才閃過一絲煩躁。果真是臟事兒干多了,報應來了。看來從今日起,得叫趙長亭送銀針來。所有外頭進來的餐飯、用物,他都得仔細留神。現如今這嚴紹庭便是一頭藏在暗處的野獸,隨時都有可能撲出來咬人。且看嚴世蕃的案子判下來后,家眷會如何處置。若是嚴紹庭無事,他待在京城,日后怕是會不安穩。
厲崢神色間的煩躁愈深。所幸眼下嚴紹庭并不能對他做些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眼下他更憂心岑鏡。她這場仗,又硬又難打。可他心間卻有
一種直覺,覺得她一定會贏。他忽覺有些可惜,自己身在詔獄,瞧不見她“上戰場”的模樣。如此想來,厲崢不由轉眼,看向詔獄牢門的方向。
岑鏡跟著刑部尚書蔡程,左都督朱希孝,以及項州等眾官員,一路來到刑部大堂。所幸項州作為錦衣衛理刑千戶,又是她敲鼓時的值鼓官,一直陪伴在側。有個熟悉的人在,她這心也能踏實些。
來到刑部大堂后,蔡程走上高出地面半尺的木質臺基,坐在了大堂的公座之上。她的身后便是繪制著兇猛獬豸的一扇木質屏風,配上他正二品赤紅的官服,顯得愈發威儀。
朱希孝和項州,作為從旁協理的錦衣衛,則坐在主位旁新增的兩把椅子上。另一邊還有一位剛過來的陌生官員坐著,看腰牌,約莫是大理寺的人。
臺基兩側,還設有數張條桌和方凳,坐著幾名身著青色補服的官員。他們已在研墨,是記錄供詞、查閱律例的刑部郎中等官員。
岑鏡看著這般陣仗,忽地意識到,這便是三法司會審。她一下警覺起來。按照審案的流程,眼下應當是收證。
蔡程端坐于公座上,垂眸看向岑鏡,開口道:“堂下邵心澈,本官奉陛下圣令,親審此案。有問必答,若所答有失,定依律嚴懲。”
岑鏡行禮,站直身子,回道:“民女明白。”
蔡程接著道:“你所告之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臺。你告其攀附嚴黨,陷害忠良,協嚴謀反。所告屬實否?”
坐在堂下兩側的官吏,已提筆記錄起來。
岑鏡答:“屬實!”
蔡程又道:“你同邵章臺是何關系?”
岑鏡答:“曾為父女。”
蔡程眉微蹙,“以女告父,干名犯義,理當先杖責一百,判處徒刑。”
岑鏡垂眸頷首,行禮道:“大人明鑒!邵章臺協嚴謀反,是為國賊!按《大明律》以女告父,若父為國賊,可免女刑。且邵章臺已親筆寫下義絕書信,恩義斷絕。”
一旁的大理寺官員看向蔡程,道:“以女告父,確該先判其干名犯義之罪。但此案涉及謀反大案,是否判罰,需等案結。若邵章臺并未謀反,則可干名犯義與誣告之罪一同判罰。若確為謀反,堂下女子有功無過。”
朱希孝亦看向蔡程,“我也認為當等案結。”
項州暗自白了蔡程一眼。這些個老東西,自己做得一團糟,卻總是將仁義道德掛嘴上,干名犯義這等事,更是如洪水猛獸般半點聽不得。
三方商議之下,蔡程再次看向岑鏡,“此案既涉謀反大案,干名犯義且按不表。待案結之后,再做定奪。”
岑鏡再次頷首施禮。
蔡程拿起手上狀書,以及岑鏡相關的其他卷宗,看了看,而后看向岑鏡,問道:“你自稱邵心澈,可戶部記檔,邵章臺無女名喚邵心澈。你狀書中,邵章臺暗殺你母親一案,何來?”
岑鏡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母榮懷姝,乃嘉靖二十九年兵部職方司郎中榮世昌之女。彼時仇鸞暗通蒙古,外祖父發覺后深知此乃賣國大罪,便決定與幾位同僚告發仇鸞。怎料邵章臺看重仇鸞同嚴嵩關系匪淺,意欲攀附。嘉靖三十一年,仇鸞案發。邵章臺為攀附嚴嵩,將偽造書信藏于外祖父家中,又將一批被嚴黨藏匿的火器,栽贓為被外祖父送去蒙古,外祖父因此獲罪。
外祖獲罪后,邵章臺誆騙母親。以保護我們母女不受牽連為由,制造火災,叫我們假死于人前。之后邵章臺因在仇鸞案中立功,升遷回京。我們母女便一直被囚困于京郊別苑。嘉靖四十三年,我母親意外發現當年真相,意欲告發,卻被邵章臺殘忍滅口。我本名邵心澈,戶部邵書澈之名,乃去年十一月,邵章臺為我新上戶籍時所改。民女所言句句屬實,還請大人明察。”
一番話說罷,蔡程、朱希孝、大理寺官員協同商討起來。商討片刻后,蔡程看向岑鏡,開口道:“你口中所言,我等會細細查證。”
岑鏡行禮,“多謝大人。”
蔡程接著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證據?”
“有!”
說著,岑鏡從懷中取出賬冊原本中的兩頁紙,娘親的驗尸尸格,以及江西查獲的火銃。
從側邊條桌后走出一名官員,將三樣證物取過,呈去蔡程面前。
蔡程拿到三件證物后,仔細看了看,又遞給大理寺的人和朱希孝看了看。三位官員看完后,又商討了一番。
半盞茶后,蔡程再次抬頭向岑鏡看來,問出幾個問題,“邵章臺行賄嚴世蕃的證據從何而來?驗尸尸格從何而來?驗尸仵作為何人?火銃又從何而來?”
岑鏡仔細聽罷,一一作答,“邵章臺行賄嚴世蕃的證據,取自嚴世蕃賬冊。賬冊早已送至京城,想來不是在刑部,便是在大理寺。大人可自行比對賬冊所用紙張、所記字跡是否一致。”
賬冊約莫在徐階手中,亦或是早已呈給皇帝。但她不能這般說。只是嚴世蕃的案子,已經上了臺面,這些關鍵的證據,遲早到刑部或大理寺手中。蔡程必是不敢細問她如何接觸到嚴世蕃賬冊。畢竟賬冊涉及徐階。若問,便會暴露他私下的結交關系。
岑鏡接著回答,“民女不才,幼時便有幸學過驗尸。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娘親被害后曾親自為母親驗尸。母親驗尸后的尸格,乃民女親自所寫。”
話音落,堂中除項州之外的所有人盡皆抬頭看向岑鏡。有人驚訝,有人打量,有人不解。
岑鏡對此視而不見,接著回答道:“火銃出處乃江西明月山月亮湖畔,嚴世蕃私兵營地。當年邵章臺誣陷祖父送去蒙古的那批火器,皆在江西。這不過是其中一把。大人若有疑慮,一可調取當年兵部和神機營調送火器的記錄。二可派人去江西細問清繳嚴世蕃私兵營地的官兵。三可尋神機營的人親自鑒定,這把火器,是否為嘉靖二十九年造。”
聽著岑鏡的回答,蔡程、朱希孝等人都不由重新打量起岑鏡。辦案流程她竟是這般清楚。甚至還給出查驗證據的方式,便是有人想從中作梗,也無法借著原告信息不明而行事。且方才聽著《大明律》也熟知。這姑娘倒是個不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