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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等三人又對著幾樣證據和岑鏡所言細細商討一番。半炷香后,蔡程對岑鏡道:“我等已收取證據。三樣證據我等自會查驗真假。榮世昌案大理寺已經重啟。你的身世刑部也會仔細調查。你母親被害一案,若為真,邵章臺也逃不脫殺人的
罪責。待一切證據查明,陛下自會親審此案。”
說著,蔡程指了下一旁記錄供詞之處,“簽字畫押。”
岑鏡行禮,走上前。她分別在供詞以及之前提交的狀書上簽字按下手印。刑部和大理寺已收取證物,接下來便是要細查此案。這次怕是要等上一些時日。希望能在嚴世蕃來京前查明。莫要拖得太久。
簽字畫押后,蔡程朗聲道:“原告邵心澈,押入刑部大牢。”
“等等!”
項州轉頭看向蔡程,開口道:“蔡尚書,邵心澈擊鼓之時,下官為值鼓官。邵心澈理當送回詔獄羈押。”
項州端坐在椅子上,兩手平放于腿面上,腰背挺直,緊盯著公座之上的蔡程。徐階確實承諾不叫這些官員偏幫邵章臺。可邵章臺是活人不是死人,其他官員也是活人不是死人,他們私底下難道自己不會運作嗎?本就是羈押入詔獄之人,好端端的又叫她留在刑部大牢,是何居心?
第155章
蔡程已上了年紀,那雙眼睛眼角處的眼皮有些耷拉,可那雙眸中的眼神,卻格外清明冷淡。他瞥向項州,道:“此案陛下甚為看重,且案情重大。陛下已令刑部與大理寺主理此案,錦衣衛從旁協理。如此要緊的原告,理應交由刑部看管。查案時若有細節需要問詢,人在刑部,也更為方便。”
岑鏡看著蔡程,眼微瞇。
她有些拿不準這位蔡尚書的心思。兩方所言聽起來皆有道理。可她爹在朝中為官多年,樹大根深。縱然失了徐階助力,但這并不意味,不會有人暗通款曲。可眼下此案已上大天聽。今日提交證據,也是在刑部、大理寺、錦衣衛等這般多要緊官員的眼皮底下。她就算出事,此案也會繼續審理下去。蔡程忽然提出將她留在刑部,到底作何想?
項州沖蔡程抿唇一下,抱拳施了個禮。他的語氣雖是商量,卻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他重審立場道:“蔡尚書,下官僭越,有一言不得不稟。按《大明會典》及登聞鼓舊例,值鼓官收狀后,原告即由該值鼓官所轄衙門暫行羈押,以待圣裁或三法司提審。下官今日當值,邵心澈自當由詔獄看管。且……”
項州瞥了岑鏡一眼,再次看向蔡程,“在下作為今日值鼓官,需得對今日擊鼓之人負責到底。誠如大人所言,此案確為要案。若邵心澈在刑部有個閃失,下官難脫失職之責。直至案結,邵心澈都應由詔獄看管。大人若有案情細節需要問詢,遣個人來詔獄說一聲便是,下官自當勤謹護送,絕無怨言。”
蔡程那雙眸中的光愈冷,卻也裹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慍色,“錦衣衛行事皇權特許,本已僭越司法。如今此等要案,原告若還由詔獄看押。豈非昭告天下,我大明司法形同兒戲,任由錦衣衛插手凌駕?如此一來,在天下百姓心中,大明司法可還有半點公信之力?”
聽著蔡程的話,岑鏡忽地意識到。蔡程要求她留在刑部,有兩個可能。第一個可能,或許是真同她爹有什么勾結,意欲對她不利。第二個可能,蔡程未必就是幫她爹,而是因文官同錦衣衛的權力之爭。
如今厲崢的案子剛出,文官集團正在從錦衣衛手中奪權。任何一個涉及權力讓渡的場景,都有可能變成爭權的博弈。不過這些文官,話當真說得漂亮。仿佛他們爭權,天然便站在正義的一面。
而這兩個可能,無論是哪一個,她都是留在詔獄更好。只可惜,她在此事上,并無話語權。只能看向項州。
項州低眉笑了笑,笑著道:“蔡尚書此言差矣。錦衣衛的存在,并非僭越司法。恰恰相反,錦衣衛是為了保證執行司法的官員,能夠更好地按律執行司法公正。若蔡尚書實在堅持,或可等下官半個時辰。且容下官去一趟西苑,讓陛下裁決,這邵心澈到底該由誰羈押。”
話至此處,一旁的朱希孝笑了笑,他看向蔡程道:“蔡尚書,何苦為難年輕人?這等小事,也無需勞動陛下裁決。他只是個理刑千戶,只是怕原告出事擔責罷了。接下來的時日,刑部和大理寺都得忙著調查此案,案牘繁忙。倒是錦衣衛閑著,可以花更多心思在看管邵心澈。邵章臺樹大根深,若刑部忙起來有了疏漏,反而橫生枝節。這邵心澈,且叫錦衣衛帶回去便是。”
看著眼前的朱希孝和項州,蔡程微微抿唇。厲崢雖已削職下獄,但削弱錦衣衛權力的奏疏,司禮監那邊一直壓著不肯批紅。如今又被邵章臺的謀反大案牽扯了陛下的注意力。這個節骨眼上,還是莫要將錦衣衛逼得太緊的好,以免錦衣衛反撲,暗中給他使絆子。且這朱希孝還是皇家人,面子還是要給幾分。
思及至此,蔡程軟了語氣,唇邊有了笑意,“都督既已開口,本官又怎好繼續堅持?那羈押原告之事,便勞煩錦衣衛了。”
聽聞此言,岑鏡和項州都不易察覺的淺松一氣。
蔡程高呼退堂,眾刑部官員開始整理卷宗與證據,項州則走下堂來,喚來同行的錦衣衛,帶著岑鏡一道往詔獄而去。
待岑鏡回到詔獄時,已是下午酉時,正是放值之時。一路進去,遇上不少熟識之人。只是路過二堂時,岑鏡在外頭公廳的椅子上,見著一個生面孔。此人望之十八。九歲,看服飾品級,當為錦衣衛千戶。岑鏡心間閃過一絲疑慮,是何人?
待回到牢房,岑鏡再次見到厲崢。她唇邊出現笑意,正欲上前同他說話。怎料卻見厲崢豎起食指立在唇間,而后指了下她自己的牢房。示意她先回去,莫要多言。
岑鏡見此,眼前忽地閃過方才進來時見到的生面孔。她神色嚴肅下來,未再有一絲一毫多余的言行,安靜回了自己牢中。北鎮撫司中莫不是進了新的勢力?
項州自是看到了厲崢的異常,但他今日一直在跟案子,并不知北鎮撫司內發生何事。他看了厲崢一眼,只點了下頭,也并未多言。只想著出去找趙長亭和尚統去問問。
岑鏡回到自己牢房中后,安靜圍著毯子坐在自己榻上。她看著對面的厲崢,時不時眼神交會,但一直不曾說話。岑鏡心下忽就很憂心厲崢的處境。可令她焦灼的是,眼下也不便細問。
約莫過了不到半個時辰,趙長亭提著兩個食盒走了進來。他先開了厲崢房門,將食盒放下后,將一根銀針交到厲崢手中,低聲耳語道:“餐飯我夫人做的,我親自提來,全程無外人經手。保險起見,還是試過后再用。”
厲崢接過銀針,“多謝。”
趙長亭提著空食盒從牢房中出來,又去了岑鏡的牢房。取出食盒里的飯菜后,趙長亭亦暗中遞給岑鏡一根銀針,“這些時日過口之物,務必謹慎。”
岑鏡接過銀針插入發間,低聲問道:“北鎮撫司可是進了新人?”
趙長亭點點頭,只對岑鏡道:“朱希孝的人,因你的案子留在詔獄掌握動向的。并不插手北鎮撫司的差事。不是大事,但保險起見,留神些。”
“好。”岑鏡應下。
趙長亭送完飯交代完后,便提著兩個空食盒離開了詔獄。厲崢和岑鏡各自裹著毯子,坐在牢中的小桌后。岑鏡拿起筷子看向厲崢,她唇邊出現笑意,沖著厲崢擺了擺手腕。
穿過兩扇隔著走廊的牢門,岑鏡含笑的面容跌入他的眼中。在詔獄這般的環境中,她好似一朵開在濃煙焦土中的花。厲崢頭微側,唇邊亦不自覺地掛上笑意。
看著岑鏡低頭安靜吃飯的模樣,他的心間莫名升騰起一股暖意。許是這段時日見得少的緣故,此刻看著岑鏡。他心間的那股暖意里,竟又生出一絲甚為奇異的感受。在江西的那些畫面瞬息間涌進腦海,他唇邊笑意愈濃。眼前的姑娘,竟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之人。那般,那般親近……
厲崢眉微抬,亦拿起筷子,低眉開始吃飯。
吃過飯后,二人也一直沒有說話。只各自
坐著,時不時眼神交匯。直至深夜,詔獄里幾乎聽不到什么動靜,二人方才就著今日之事交談了幾句。厲崢并未將嚴紹庭的事告知,她如今該全心撲在案子上,他的事她幫不上忙,說了也是白給她添煩惱。
岑鏡則將今日刑部大堂上發生的事總結告知。厲崢細細聽完,點了點頭。基本都是按流程進行。眼下只是收證,真正的硬仗在后頭。
至于蔡程欲留岑鏡在刑部大牢的事,厲崢揣測是文官同錦衣衛博弈的可能性更大。蔡程那般的正二品大員,基本都是老狐貍。此案一來受陛下嚴密關注,二來邵章臺涉謀反案。蔡程已經坐在了刑部尚書的位置上。實在是沒必要冒著得罪皇帝的風險,去幫一個可能涉及謀反的罪臣。
岑鏡告父的案子,一等便是十幾日。中間她只被傳喚過一次,又問了她一些邵章臺和她娘親關系方面的事。除此之外再未有傳喚。
這期間項州趁著送飯的功夫,不斷給他們送來關于案子進度的消息。
那日收取證據之后,刑部和大理寺便開始聯手調查。榮世昌案、兵器案、殺妻案、行賄受賄案、結黨營私案以及謀反案。尋找證據、人證等。
正月十八那日,刑部、大理寺、錦衣衛提審邵章臺,錄取他于此案上的口供。之后又比對調查了幾日。
這十幾日的功夫。按厲崢原本的打算,岑鏡夜里本該去外頭歇著。可因著嚴紹庭等人的到來,岑鏡只能老實待在獄里。但好在詔獄都是自己人,不僅給她換了厚床鋪和棉被。每日夜里錦衣衛巡獄時,順道會給岑鏡和厲崢帶兩個湯婆子。第二日晨間巡獄再取回。在眾人的照顧下,岑鏡和厲崢基本沒受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