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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的岑鏡,邵章臺怔愣的神色間,已是仿若被抽空了魂靈的軀殼。
嘉靖帝看著殿中的父女二人,一站一跪。那雙四目相對的眼睛,生得是那般相像。可是一個的眸中似藏著磅礴無邊的力量,而另
一個卻是震驚怯弱。嘉靖帝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為防外戚干政,大明歷代皇后、后妃,多從民間女子中選取。這等心性的姑娘,若是嫁于他兒子為妃,當是一位真正能主事,能善巧規勸之人。
坐在嘉靖帝身邊的徐階,看著臺下的岑鏡,唇微抿。他心間忽地浮現出許多事,無端生出萬千感慨。厲崢的變化,多年來的行事、此刻心間難言的動蕩……有人機關算盡視親族為無物,就有人拼盡一切只為在意的親人。機關算盡的未必得到好的結局,而那些堅持著心中的底線,望之有些幼稚的人也未必弱小沒有一搏之力。他忽就有些困惑,究竟用怎樣的方式活在這個世上才是對的。
蔡程好半晌才從內心的震顫中回過神來,示意殿中伺候的內臣,去取岑鏡手中的遺書。
內臣將岑鏡手中的遺書交給了蔡程。蔡程接過后,同陳志、朱希孝一道,仔細核對起字跡。半晌后,蔡程看向皇帝,頷首開口道:“回稟陛下,邵心澈手中遺書,同指控手書字跡一致。而指控邵章臺的手書內容,臣早已與榮懷姝所留其余文書比對,字跡無誤。”
嘉靖帝點了點頭,看向殿中的邵章臺,眼露不耐。
蔡程瞥見皇帝的神色,亦看向臺下的邵章臺,沉聲道:“邵章臺!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未曾殺妻嗎?如今證據確鑿,死者親口指認,你還有何話說?”
邵章臺啞聲張了張嘴,到底是徹底沒了辯駁之言。他輕輕閉了閉眼,旋即俯首拜下,“罪臣,認罪。”
俯首在地的邵章臺,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若是過去那么些年,他對這個女兒關注更多些,更了解些。知曉她會驗尸,知曉她會剖尸……若是都知曉,如今的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見邵章臺認罪,蔡程也不再廢話,開口道:“邵章臺,你藏匿火器,結黨營私,陷害邊境忠良,可是為著助嚴謀反。”
邵章臺抬起頭來,看向皇帝,陳情道:“陷害忠良,罪臣認。結黨營私,罪臣認。謀殺原配,罪臣也認。可是陛下,臣從未參與謀反。臣從未做過叛國之事!”
說著,邵章臺指向岑鏡,“是她!是她怕擔干名犯義之罪,故而試圖將臣罪定為國賊!臣從不曾參與謀反,也無證據證明臣曾有謀反之心!罪臣邵章臺,還請陛下明察!”
邵章臺正欲將案子往岑鏡干名犯義上引,怎料皇帝眼露不耐,忽地道:“你不是已經寫過義絕文書?”言下之意,岑鏡還怕什么干名犯義之罪。
邵章臺啞然,他是父,只要他一開口,便可不認之前寫下的義絕文書。只說是氣急之言便是。可他沒想到,那義絕文書,皇帝認了。
邵章臺一時無言,邵章臺再次拜下身去。
蔡程瞥了岑鏡一眼,看向皇帝,開口道:“回稟陛下,邵心澈所呈證供皆在此處。臣與大理寺詳查十數日,邵章臺確曾藏匿神機營火器,可這批火器發現之處在境內江西,并未被送往境外。嚴世蕃確有謀反之心,可這批火器是嘉靖二十九年轉移。邵章臺轉移這批火器為栽贓陷害證據確鑿,可卻沒有證據證明,邵章臺轉移火器,是為嚴世蕃謀反助力。”
蔡程頷首,“臣等并未查出邵章臺參與謀反的明證。但其確實轉移過火器,確實與嚴世蕃來往密切。只是沒有明證,臣等不敢妄下定論。”
岑鏡聽著此話,微微蹙眉。
邵章臺確實不曾謀反,便是再查下去,也查不到明證。但也并非全無機會!眼下的優勢是,邵章臺所做之事,也無法證明其不曾參與謀反。
她得有個極具信服力的說辭,坐實邵章臺轉移火器,便是為著謀反。
岑鏡的腦子飛快轉了起來。此案到了這等關鍵節點,全看皇帝如何裁定。若他認為邵章臺謀反案有疑,或會下令繼續查。若他內心更傾向邵章臺謀反,便會定罪。眼下,她能下手之處,便是挑起皇帝疑心。
數息之間,岑鏡腦海中已有說辭。她斂袖,正欲行禮,怎料皇帝忽于此時開口,“近日,朕得知世蕃有謀反之心,實在心傷失望。林潤已在押解世蕃來京的路上。但有些關鍵證據,已提前快馬送至朕的面前。”
說著,嘉靖帝看向身邊的東廠提督,沖他一抬手。
東廠提督會意,從身邊內臣手中接過一封書信。東廠提督站起身,將書信展開在眾人眼前,“此乃嚴世蕃通倭書信。書信中明確提及,待起事攻打。京城中,屆時會有都察院左都御史攜百官干涉用兵,暗中影響朝廷決策,以助力嚴世蕃起兵。邵章臺!你好大的膽子!”
話音落,邵章臺駭然抬首。他似是已被這消息貫穿全身,徹底僵在原地。
而此時此刻大殿之上,心底泛起一股惡寒之人,除了邵章臺,還有坐在嘉靖帝身邊的徐階。
徐階看著身邊泰然自若,目光落在殿中岑鏡和邵章臺身上的嘉靖,額角都滲出細密的汗珠。
通倭信乃是偽造。
厲崢手中的通倭信不曾交出后。他便安排林潤,以提前送證據抵京的方式,又偽造了一封通倭信。而這封通倭信中,并未有東廠提督方才所提之內容。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東廠提督手中的通倭信,乃皇帝偽造。而皇帝這么做,只有一個理由。他在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你偽造通倭信陷害嚴世蕃謀反之事,朕已知曉。
寬大的圓領袍衣袖下,徐階驀然攥緊了手。
這一刻,他忽地意識到。皇帝這是在告訴他,他可以信賴他,自然也可以隨時處置他。從今往后,他的任何決策,都在皇帝的審視之下。只要這個把柄握在皇帝手中,那么接下來,皇帝無論是駁斥他攜眾文官提出的政策,還是擢升他反對之人入朝擔任重要官職,他都不會再擁有如嚴嵩倒臺后這段時日的話語權。而他,也再也沒有底氣,如厲崢案一般,攜領眾文官一同向皇帝施壓。
帝王心術,深沉難測至此!
徐階清晰的意識到,限制錦衣衛權力的計劃徹底失敗。而接下來,皇帝必會提拔他的政敵。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了。
岑鏡聽著嘉靖帝和東廠提督所言,當即怔愣在原地。她忽地意識到,這便是厲崢之前同他所說的布局。是皇帝借她這個案子要做之事。
岑鏡忽地抿唇,揖手恭敬行禮,腰深深彎了下去,朗聲道:“陛下英明!”
耳畔岑鏡的朗聲高唱,赫然驚醒了尚在震驚中的邵章臺。他腦子于此刻飛速地轉了起來。可他駭然發覺,無論他想出什么辯駁的方式,路皆已被徹底堵死。
刀刃落入脖頸的畫面驟然浮現眼前,一股如烈火烹煮的灼燒之感瞬時從腳底升起,巨大的恐懼在頃刻間席卷了邵章臺。求生的本能以排山倒海之勢轟然壓倒理智,邵章臺急急辯白,連連叩首,“陛下明鑒啊!陛下明鑒!罪臣罪孽深重,可罪臣未曾謀反啊!陛下明鑒啊!罪臣未曾謀反!未曾謀反!”
岑鏡垂眸看著身側的邵章臺,沉沉的眸光中,卻也帶著難言的悲涼。她很難想象,眼前這個驟然崩潰哭求之人,竟是她幼時無數次仰望與期待的父親。
縱然她為母洗冤沉雪的念頭從未有半刻退縮過。可過去那一年多來,有時深夜躺在榻上,她也會問自己。邵章臺是她的生身父親,她當真要親手斷他生路?可每當這個疑問出現時,她的腦海中便會浮現無數同娘親在一起的畫面。那些費心周全,那些愛護與支持。
每當這時,她便會清晰地意識到,若她因顧及半分父女之情而有所退縮,娘親該有多失望?她是不是會覺得,這個世上,竟是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靠不住?所以她不能退。娘親和外祖家遭遇那等無妄之災,從不該因她與邵章臺的血脈而被掩蓋不得昭雪。她沒有大義滅親那般的覺悟,她只知道,人
活在世上,得有最基本的良心。
此案至此,已是證據確鑿,案情清晰。
看著地上哭求的邵章臺,嘉靖帝示意門口的錦衣衛將人帶了下去。殿中再次恢復安靜,嘉靖帝看向蔡程,“邵章臺案,已證據確鑿,著按律擬定判罰。明日呈至西苑。”
蔡程等官員行禮應下。嘉靖帝正欲起身,準備離去,怎料岑鏡忽地行禮道:“民女有功于社稷,陛下獎賞,不知民女是否可以自提?”
嘉靖帝堪堪坐直的腰背,再次靠回椅子上。
他饒有興味地看向岑鏡,倒是聰慧又有膽識。他并未說要獎賞,她倒是先開口將他架了起來。告發國賊,確實是立了關乎社稷的大功。確實該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