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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絳挑起眉梢:“你這么推三阻四,是想本醫親手脫么?不過本醫脫下來后,可不負責穿上去。”
“……”
最終還是依言換上,右手上的疤痕淺了許多,也不再拿夾套綁著了。林長萍系好腰封,把瓷瓶鏈子塞進領子里,剛打開帳簾走出來,就被一個突襲的身影快速堵在墻邊。
司徒絳一動不動地盯了他一會兒,目光慢慢地將他看了個來回。暗綠色的料子襯出一張熟悉的臉,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像,隨著眼瞼的眨動消失又出現。與記憶中的又有所不同,取代了堅韌的,是目光中的微茫與柔和。
還差了點什么。
林長萍看著他,這樣的距離,和那種狩獵的眼神,多少已經有了準備,但是那個人卻往后退了一步,啟唇笑道:“到外面來。”
始終捉摸不透司徒絳的意思,但是也沒什么怪異之處值得疑慮。林長萍跟著他來到屋后,穿過了籬笆花叢,一直走到山坡后,眼前景象重入眼簾之時,才頓時渾身一僵,臉色大變地怔在原地。
劍場。
練輕功的縱梯,養內功的玉臺,曾經無數日夜修行過的地方,與回憶一起潮水一般涌入腦海。一柄太極長劍插在泥土中,被司徒絳拔起來收進劍鞘,反手遞到林長萍的面前。
林長萍沒有接。
“為什么……”
司徒絳笑起來:“這有什么,叫你練練劍解悶而已。”
對方緊繃著身體,眼神里的痛苦仿佛一種尖銳的詰問。
“臉色那么難看做什么,”他不以為意,“背上的傷已經沒妨礙了,難道你想一直做廢人?”
廢人……這兩個字像無形的楔子,無聲無息地釘進了心里。林長萍明明早已知曉了難堪,窘迫,和自暴自棄,但是他以為司徒絳是不曾發現的,那個人總有不厭其煩的親密之舉,似乎根本沒有鄙夷,嘲笑和唾棄。久而久之,他以為自己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就算在情愛里忘記羞恥,也將之視為一種對等的償還。然而司徒絳卻比他揭露得更為徹底,他早就了然了那些瘡斑丑陋,一直默不作聲地,笑著看他拙劣的掩藏。
眼前的那柄泰岳佩劍,在陽光中泛著一層清輝。
“我不會拿。”
司徒絳皺起眉:“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叫你練劍罷了,又沒讓你殺人放火。”
林長萍沉靜片刻:“……你讓我穿青衫,拿利劍,是想要什么?”
這種壓迫般的口吻讓司徒絳感到不快,仿佛他這么做是多么虧欠他一樣。說到底,欠的更多的那一個明明應該是林長萍才對,沒有他司徒絳,林長萍只能爛死在那場大雨中,他現在有力氣站在這里不痛快,是誰給的他倒都忘記了。
“本醫還需要圖你什么?當我是你那些師兄掌門?”司徒醫仙冷笑一聲,“就算吃了自己師門的虧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把這筆帳遷怒到本醫的頭上。”
“那些事情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也不想再提起……!”
這種逃避的態度更加讓司徒絳感到痛恨:“膽怯懦弱,看看你還有什么傲氣?我不提,你不去想,就以為可以逃得過了?我告訴你,林長萍如今依然是武林中人人唾棄的殺人兇手,是泰岳派逐出師門的棄徒!一旦走出這片小竹林,便躲不過江湖的刀光劍影。當初千方百計要爬回泰岳去送死,現在卻連劍都不敢拿起,都這副模樣了,還有資格來質問本醫圖不圖你什么嗎!”
“是啊,你沒有要圖我什么,”拳頭握得指節青白,“現在這個人根本沒什么值得圖的,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但是為什么,明明那個時候說出了真相,為了阻攔,還不惜用了錯神水,可是現在你又看不起這個廢人,想隨心所欲地將他變回來。如果原來的林長萍回來,你是不是又要生厭,覺得他無趣刻板,還不如當初那個廢人傻得方便?”
這一番話一番心思,要說林長萍是此時此刻才想到的,司徒絳是不會相信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人不知道翻來覆去想了多少遍,才說得出口這深藏的自卑惶恐。他曾經認定,林長萍不拒絕他,是想報恩,不錯,那塊木頭也許的確如此,但是還有一個理由,就藏在那些不眠黑夜的寂靜中,那個人害怕被放棄,就算是易折的稻草,他也攥緊了放不開手。
“罷了。”司徒絳忽然覺得沒意思,“你不想練,我還懶得來這里,不愿便不愿,說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選擇讓步,但林長萍卻根本無法停止,他憋得太久了,自我厭惡日益膨脹,快要逃逸到軀體之外來:“……即使握住了劍,也不會因此有什么改變,就算我扮成這幅可笑的樣子,也不過顯得更加滑稽。你想看到什么,泰岳派首座弟子林長萍?我不是,我早就不是了。”
他不甘心,幾句話下來充滿了不留余地的攻擊性,司徒醫仙被激怒了,他愿意就此罷手已經足夠體諒林長萍,可那個人卻不識好歹,非要把所有退路都堵絕。司徒絳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直白道:“好,我承認,我對言聽計從的人沒有一點興趣。你不也清楚得很么,本醫又沒有天天纏著你做,是你自己受不了藥性,有人投懷送抱,本醫又不虧,權當調劑罷了。你要不樂意,大可以不喝錯神水,本醫倒要看看,沒有我,你能撐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