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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下,徐折纓擦掉林長萍額頭的汗,那個人在睡夢中似乎很痛苦,沒有一時片刻松開眉心。不知他夢到了什么,聽說人心的魔障,總是會尋到最適合趁虛而入的時機,去縛住一個人的精神,與心,看來林長萍也有心魔,無論他藏得多好,夢境卻無法騙人。
他的心魔,或許是泰岳,還有劉正旗吧。徐折纓望著他,明明這個人也有弱點,他沒有自己原先以為的那樣強大,但是發現了這一點之后,徐折纓更不想離開。他有些孩子氣地打算著,泰岳可以給的,華山也給得起,世人不信你,還有我信你。少年人替他拉好被角,見對方因為高熱而嘴唇干裂,嘴里斷續說著什么,恐怕是口渴了想喝水。
徐折纓起身倒了一杯涼茶,端著送到他唇邊。林長萍意識不清,重復著幾個模糊不清的字眼,少年人扶著他,近距離下聽了一會兒,反而不解。
“長……安?”
第五十章
小心謹慎地照料了三天,林長萍終于退了燒,醒轉過來的時候氣色也好多了。華山半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他們在不神谷的行動,無論如何都離不了純鈞長老的調度安排,林長萍要真為了蠱毒解藥豁出半條命去,罩陽神功怎么辦,祭天儀式怎么辦,他們回去都沒臉面向李震山交代。
林長萍醒來,坐了一會兒就提了解藥一事,他仿佛沒有斟酌好,說了個開頭又沉默了。好在大伙兒早已商量過,營救一事,不能讓林長萍一個人冒險頂著,華山幾人都一致言說解藥集合眾人之力找,不信找不出來,若是實在尋不著,他們聯合其他門派一起硬闖救人,贏面也不會小。林長萍聽了,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不神谷是個神秘莫測的地方,說實話,他沒有把握能找到蠱毒對應的解藥,就是找到,有沈雪隱這樣的對手,他們能不能拿到手,全都是未知數。當初林長萍能放心部署,是因為信任司徒絳的醫術,而現在……他如果還有什么可笑的想法,就真的太愚不可及了。
眾人見他神思凝重,又說了不少振奮士氣的話,末了讓林長萍專心養傷,其余事以后再想辦法。幾人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徐折纓走在后頭,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頓了頓:“為什么……你的眼神有些不一樣?”
驚訝于少年人的洞察力,看來烏蓮的蠱蟲,已經在慢慢發揮作用。這多半和水牢里那些人中的蠱毒一樣,最終會侵人五感,喪失知覺。林長萍不想他們擔心,道:“許是剛醒來的關系,不妨事。”
徐折纓想了想:“覺得有點陌生,怪不自在的。”
蓬萊館忙碌了這些天,只見人進不見人出,隔壁的泰岳略有耳聞。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幾次,才知是純鈞長老受了風寒,病了些日子。林長萍還挺受華山待見啊,受個風寒都成大事了,泰岳私下里冷言冷語了幾句,想著今時不同往日,王掌門花費心血培養出來的人,最終倒讓華山撿了現成便宜,真是可笑可氣。泰岳里,唯有方晏猜到原因,風寒?他嗤笑一聲,怕不是這么體面的理由吧。原來林長萍也不是表面裝的那般無欲無求的,但是那又如何,那個人在乎的東西,他方晏都有本事得到,無論是這首座弟子之位,還是司徒絳,因為林長萍自己抓不住,他從未拼盡全力去珍惜已經擁有的,那么最終失去了,又怪得了誰呢?
夜里方晏去了偏殿,司徒絳還是把自己關在煉藥房里,閉門不見任何人。自從那日他渾身冰寒地回來,司徒絳就廢寢忘食地鉆研一種藥方,臉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睛卻冒著光,神采奕奕的,仿若中了邪。方晏不放心,夜里總不顧阻攔地來見他,司徒醫仙煩了,直接住進了煉藥房,把門鎖上,誰的話都不應。
難道是不神谷谷主逼迫他研制新藥,使了什么手段么?方晏雖然因為林長萍對司徒絳心有怨氣,但是不神谷終究還是太危險了,司徒絳若醫不好不神谷谷主的臉,那么他的性命多半要斷在此谷里。司徒絳不許他妨礙煉藥,方晏卻更加焦慮,那個人從未熱心于替不神谷谷主治臉,這次一反常態,其中必定有異。
偷偷用鎖刀割開了窗紗一角,方晏收斂氣息,不動聲響地往里望去。只見司徒絳專心致志地守著面前的火爐,罩子已經打開了,里面一個小鼎擺在中央,正裊裊地飄著煙氣。過了一會兒,那人從手邊拿了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抹了一把,紅色的血一滴一滴往鼎里滲進去。方晏看不明白那是什么藥的煉法,覺得百思不得其解,凡是需要拿血做藥引的,有的是活人可供取血,司徒絳一般抓個侍女就用,犯不著讓自己受罪,不得不讓他用自己的鮮血做藥引,那是什么理由?為了治誰?
林長萍嗎……方晏很快打消了這個可能,林長萍恐怕都不會再見他了,司徒絳又怎么會知道他受傷,況且,林長萍的傷根本不需要這么治。
很快,鼎里的液體被引了出來,盛在杯子里放涼,司徒絳看了看顏色,神情還算滿意,馬上仰頭喝了一口,點穴調息了起來。片刻后,司徒醫仙吐出一口半紅不黑的液體,罵道:“該死,又差一點!”
他惱火地扔了杯子,轉手換上一個新鼎,配料都按照分量擺好了,重新把火爐蓋子放下。
方晏不會知道,此時的司徒絳體內早有了毒素,他在闖入水牢的那一天,取了牢內中毒人的血液服下,準備用自己的身體做煉藥的試驗。司徒醫仙固然也怕死,不過一來這不是直接受毒,體內也沒有蠱蟲,毒性被大大削弱了,二來方便觀察配藥的功效,比起替旁人望聞問切,還不如自己來得最方便快捷。司徒絳雖自恃醫術超群,這回卻也稍感冒進,然而他一想到可以趁此去林木頭面前好好說上一說,添油加醋一番受到的苦楚折磨,還是覺得盈勝于虧,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