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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幾步路前的林長萍,左手的袖子刺眼地空蕩著,徐折纓感覺自己的心被無形的刀刃一片一片地切割,可是他卻并沒有為之心痛的資格。徐折纓忍住了要向前伸出的手,他告訴自己,只要林長萍平安,就足夠了,一切都足夠了。
屋子里還殘余著溫度,何家兄弟離開沒多久,林長萍把桌案上冷卻的茶水撤下,欲給徐折纓倒杯新茶,只是找了半天沒找到未用過的杯子,徐折纓道:“前輩,還是我來吧。”
少年人輕車熟路地從竹屜子里取出兩個白釉瓷杯來,手勢嫻熟地順著步驟泡好兩盞新茶,把其中一杯放到林長萍的面前。
林長萍聞了聞茶香:“好久沒吃著你泡的茶了,這香氣沒有以前毛躁。”
徐折纓撇撇嘴:“在前輩眼里,我仿佛總是不穩重。”
“我已聽文仁說了,你進益許多,在論劍大會上以一敵三,臺下都捏一把汗,你反倒輕輕松松地戰贏了。景孝也夸贊你穩進勇毅,可獨當一面。”
“我只想變強,”徐折纓倔強道,“變得像你一樣。”
林長萍搖了搖頭:“英子,你該尋自己的道,我不是你的終點,我也沒有你想象的強大。總有一天,你會勝于我,到那時候,你恐怕會在心里暗忖,原來前輩也不過如此。”
“我不會那樣想你。”徐折纓頓了頓,聲音微弱了些,卻是篤定的,“你在我心里,永遠都是最好。”
拼命追趕的林長萍的背影,是徐折纓的武道,總有一天變得像他一樣強,總有一天能得到他的認可,站在與他齊頭并進的位置。林長萍固然知道徐折纓的執著,就像他也曾尊崇師父王觀柏一般,為得到王觀柏的頷首可以付出無數的血汗努力。只是,徐折纓的仰慕又有絲微妙的差別,林長萍沉默了會兒,既而露出笑容:“你還小,英子,你還將遇見不同的人,大千世界,怎知誰才是真正的最好?”
徐折纓的心顫了顫:“那么,你遇見了么,你認為的最好……是誰?”
林長萍沒有回答,但徐折纓卻嫉妒他此刻溫柔的眼神,他也像自己想念他一樣,在想起某個人。徐折纓攥了攥拳,感覺到指甲陷在皮肉里,微微的疼。
“瞧我,盡顧著問蠢問題。”少年人低頭看了會兒杯子,末了抬起眼睛,“前輩,三年了,你的手傷還會疼么。”
“沒事,天冷的時候會有些微疼痛,習慣了就好。”
徐折纓看了會兒林長萍的衣袖,眼睛發痛著,復又垂下頭去。
他聽到那個人溫和的聲音:“英子,我還在等你的話。”
少年人的聲音很痛苦:“……前輩想問我什么。”
“我猜想整個華山,只有你能解答我的疑問。英子,三年前后來究竟發生了什么,你愿意告訴我嗎?”
徐折纓握緊了拳頭,林長萍失去左臂的衣袖一角,落在他視線的邊沿,他無法忽視,即使低下頭,他始終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前輩,我……!”徐折纓抬起頭,林長萍信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驅使他的情感與理智可怕地交戰,令他煎熬萬分。
徐折纓的拳頭自暴自棄地用力捶了下桌案:“對不起前輩!我發過誓,決不對任何人吐露……但是前輩請相信我,一切都是為了華山!”
從何家兄弟的言談間,以及徐折纓誠實的反應來看,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編織的那般簡單。為什么李震山明明被斬去了手臂如今卻安然無恙,為什么三年前自己的失蹤被對外公開成自裁……林長萍在心里大概有了個影子,他不愿為難這個單純的少年:“好,英子,你回答我另一個問題,掌門被斬了一臂之事,至今只有你一人知曉是么。”
徐折纓點了點頭。
“那你見過覺難大師么。”
一陣艱難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過了會兒,少年人道:“那時我……在你的墓地守著,沒有在華山。”
他是怎樣跪在林長萍的墓前,是怎樣不吃不喝守著那座冰冷的石碑,只有徐折纓自己知道,那些寂寒空洞的夜晚,現在回想起來,都讓他心有余悸地手腳冰涼。他在燈影中望著林長萍,那個人溫暖的手撫到他的發頂,眼神中溢滿柔軟的愧歉:“抱歉英子,讓你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