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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絳一心撲在林長萍身上,沒注意到密林中陰鷙盯看在暗處的一雙眼睛,等到山林間的清風浮掠而過,他鼻翼微動,察覺有一絲極淡的陳腐氣。那人應當離自己很近,但卻將蹤跡隱匿得甚好,只怕不是尋常敵手。司徒醫仙不動聲色地將袖中針匣的機關打開,五指捏滿銀針,警惕注意著林中動向。
淺風吹過,一道寒氣從背后襲來,司徒絳早有防備,反身揮袖,數把淬毒銀針兇猛地往前咬去。對方一身黑衣,斗笠下的臉只有粗略不清的輪廓,他用掌風扇開毒針,真氣所過之處如冰雪驟臨。司徒絳自身也擁有磅礴真氣,右手成爪,近身與那黑衣人纏斗到一起。不比醫仙因盜取旁人功德才修煉出的邪路武功,此人武功高強,底盤沉穩,內力也是精純無比,在數十招內將司徒絳的進攻層層拆解。司徒絳在如此強猛的對招中逐漸落于下風,他一露出疲態,對方便終于出手,五指襲向醫仙的咽喉要直取要害。
司徒絳眼底精光乍現,他故意泄露破綻,讓黑衣人在避無可避的距離里扼住了他的喉嚨,同時,醫仙也猛握住對方的手腕,立時真氣運行,開始暴烈地吸取對方的功力。
一股至冰寒氣結入肺腑,這倒行逆施的真氣仿佛要吸走司徒絳的神魂,他心道不好,連連想切斷真氣的通路,對方卻絲毫不放手,兩股強盛霸道的內力在頃刻間旋鳴嘶吼著。近距離的互相蠶食中,司徒絳見到黑紗下那個人的眼睛,那里面充盈著滔天洶涌的強烈恨意,像是要把他就此殺上千遍萬遍,啃飲他還未死透的尸骨的血肉。
僵持中,忽得一道劍氣拔然而起,一柄泛著清輝的寶劍自空中直下。黑衣人見此速與司徒絳分開,腳尖離地的瞬間,這柄無塵寶劍轟然插進泥土中,純陽劍氣縈繞在劍身,只是須臾的間隙,差一點便能取其性命。
戴著面具的熟悉的人重新映入眼簾,司徒絳的心酸脹了一瞬,既而又咬牙切齒地絞成了一團。
是常陵,是為了躲避而欺騙他的常陵,是忍不住出手救他,放不下他的常陵。
“小心!”寒氣凝來,林長萍推開司徒絳,黑衣人雖然喬裝,但是交手的一瞬各自已知身份底細,對方毫無疑問是華山掌門李震山,就像李震山也能從這無甚用處的面具背后,猜到自己是華山的純鈞長老一樣。
林長萍并不打算那么早就與李震山對立,然而此時此刻危及到司徒絳的性命,他失去了堅定的理智,只得貿然出手。司徒絳曾斬下李震山一臂,李震山對其恨之入骨,這也正是林長萍一再讓何文仁勸走那人的原因之一,司徒絳一旦在華山現身,必然是死路一條。
林長萍避讓著凝冰寒氣,他曾因徐折纓之故得以探看到凝冰掌的要訣,這是門高深霸道的武功,應對須得慎之又慎。因其真氣逆行的特點,凝冰寒氣侵襲入體極易擾亂自身內力,尤其對于擅長吸食功力的司徒絳來說,可謂是相克相制。林長萍出劍果敢凌厲,與李震山逼纏在一起,他沖著司徒絳喊:“你快走!”
司徒絳好不容易等到他,怎么可能丟得開手:“那你答應跟我走!”
“司徒!”
“你答不答應!”
劍影殘風,兩人之間無法遮掩的情誼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橫陳在李震山的面前。他想起當日追霄殿中,林長萍當眾拒婚,置李阮慧的清譽及他華山掌門的顏面于不顧,還有那日蔓延在華山山頂的火光下,司徒絳喪心病狂地斬下他完整的一臂……他們二人,讓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憎!
怒意霎時席卷翻騰,李震山大盛的真氣震開林長萍的無塵劍,有了劫火金丹的助力,李震山的功力與日俱增,此刻全力一擊,連林長萍都不能招架抵擋,被震得口中吐出血絲,臉上的面具都在咯吱龜裂。他眼睜睜看著李震山的右手聚冰,轉瞬間掌心便凝結了一柄鋒利冰刃,那匯聚了至寒之氣的利劍兇殘暴戾,在滔天的恨意中司徒絳被瘋纏上來的冰絲束縛住手腳,無處可避地面對正欲直入胸膛的冰劍。
血肉模糊一聲響,司徒絳在沖力中倒到了地上,他的臉上被噴了一臉溫熱的鮮血,而伏在他身上的人,氣息是那么熟悉,又令人那么痛心。
那個人失去左臂的肩膀上插著一把冰棱做的劍,脆弱的面具承受不住沖擊,已經四分五裂地一片片掉落。
司徒絳就這樣,在一片又一片的揭露下,看到了常陵面具后面的臉。
他好奇了那么久,想象了那么久。
原來,是他記憶深處,初雪里的一抹青色,濃夜里的一抔月華。
那雙墨色的眉眼,曾無數次溫柔含笑地凝望他。
他叫他司徒。
司徒絳的心劇烈地疼痛著,他的胸口好像又被洞穿了,被那個人的純鈞劍刺穿了身體,在對方的新婚之夜,他被親手終結在那人的劍下。可是,直到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卻依舊悲哀地歡喜他,瘋狂地迷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