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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喬也停下了手中的針線,和程月一起好奇地望向門口。
許氏只將門開了條縫,問道:“王大家的,有事?”
門外王大媳婦臉上堆著笑,聲音刻意放得軟和,“她嬸子,我這是特意來給你賠個不是。前頭那雞蛋錢,真是家里事多忙忘了,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她說著,將挎著的籃子往前遞了遞,“這點自家種的蘿卜,你別嫌棄,拿著嘗嘗鮮。”
許氏瞥了眼那實在算不上水靈的蘿卜,心想著埋汰誰呢這是。她還沒說話,王大媳婦已經自顧自地推開虛掩的院門,側身擠了進來,“哎喲,站門口說話多冷。嬸子,我今兒來是真有事想跟你商量。”
一進堂屋,王大媳婦目光一掃,看到劉氏也在,臉上笑容更盛,自顧自地拿了張板凳緊挨著程月坐下,“誒呦,劉嬸子也在呢,正好人齊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程月被擠得往舒喬身邊靠了靠,小嘴抿得緊緊的。劉氏也皺了皺眉,挪了挪身子,瞥見王大媳婦放在腳邊籃子里的那兩個蘿卜,嘴角扯了扯,沒回話。
王大媳婦干笑兩聲,解釋道:“家里如今沒有田地,又沒個進項,東西是寒磣了點,你們別嫌棄。”
許氏跟進來,直接問道:“王大家的,你這大早上過來,是有啥要緊事?”
王大媳婦見繞不過去,只好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愁苦面容,“還不是為了住處的事。嬸子你也知道,我們剛從城里回來,跟王二那邊……唉,實在是沒法處了。就想著,能不能租你家老屋暫住一段時日,等到開春化了凍,我們自家起了屋子就搬走。”她話說得可憐,眼神卻不時瞟向許氏和劉氏那邊打量。
舒喬聞言,手中的針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王大媳婦,見她雖然話說得可憐,眼神卻飄忽不定,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王大媳婦這番刻意放柔的聲調,讓程月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她幾眼,小臉上滿是疑惑,她可記得清楚,之前去王家不遠處摘紫蘇,被這個王大嬸嬸毫不客氣地趕走了。
許氏神色淡淡道:“老屋啊,倒是空著。前陣子才修補過,屋頂、院墻都拾掇好了,院子也還算寬敞。”
王大媳婦一聽,心里一喜,以為有戲,忙接話道:“是是是,我們都曉得嬸子家是厚道人家,屋子肯定收拾得好。咱們鄉里鄉親的,互幫互助也是應該的……”她話里話外,就是絕口不提租金二字。
劉氏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她是個爽利性子,最看不慣這拐彎抹角的做派,當即打斷她,直接問道:“王大家的,既然要租屋子,那這租金怎么算?你們打算給多少?總不能白住吧?我可是聽說,你們當初分家,現錢可沒少拿。”
王大媳婦被劉氏這么直白一問,臉上有些掛不住,支吾道:“二嬸這話說的……我們那點錢,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早花得七七八八了……如今也是艱難,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許氏這時也開口了,說道:“話不是這么說,親兄弟明算賬,何況咱還不是親戚。老屋雖舊,但地方大,屋子也還算齊整,前頭修補也花了些力氣。若是白住,怕是不合適。你們要是誠心租,就說個實在價。”她可沒心思同她在這里哭窮磨嘰。
王大媳婦見兩人態度堅決,知道想白住是不可能了,她瞅了他們一眼,慢吞吞說道:“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吧,你看一個月收個幾文怎么樣?”
“而且不是我說,你們那屋子都多少年了,我們住進去還能幫忙添些人氣,要我說啊這錢就不……”王大媳婦見他們一個個都看著自己,忽地意識到話說多了,趕忙找補,“我的意思是,那屋子這么多年還這么好,想來是料子選的好,你們也用心照看,我們住進去保準也拾掇的齊齊整整,定不會糟蹋了!”
舒喬看了她一眼,重新捻起針線,直言道:“嬸子這價錢有點太低了,就算是城里的茅草屋,租上一個月也要二十來文呢……”
家里老屋可比茅草屋要好多了,雖說是村里,但離城里也不遠,若真有人要租,想來也低不到這價錢上。
劉氏和許氏兩人也沉默了,這人還真是,打發叫花子來了。
王大家回村里,肯定會做回豆腐生意,單是村里賣一天豆腐都不止十幾文,扣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喬哥兒說的是,若真是這般,這事也別提了。”許氏在一旁接話道。
“那嬸子覺著多少合適?”王大媳婦問。
“三四十文總歸要的。”劉氏在一旁道,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
王大媳婦心里暗罵,臉上卻還得擠出笑,盤算了好一會兒,才像是割肉般,極其不情愿地說道:“那……那就三十文一個月?我們……我們住到明年三月,行不?”她心里飛快盤算著,到三月差不多四個月,也就一百二十文,雖然肉疼,但總比在大伯家看人臉色強。
許氏和劉氏對視一眼。程家老屋那邊雖然舊些,但院子寬敞,正房加上兩間耳房,三十文一個月,在這鄉下地方,算是個公道的價格了。
許氏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成,就按你說的,三十文一月。不過咱們丑話說在前頭,”她看著王大媳婦,面色嚴肅起來,“老屋里還有些舊物什,雖不值錢,但你們住歸住,可不能故意損壞了。到時候搬走,若有損壞,照價賠償。另外,租金需得先付。”她可是怕了他們又賒賬,到時拿不到錢。
王大媳婦心里不以為然,覺得許氏小題大做,一些破爛誰稀罕碰,但嘴上卻連連答應,保證道:“嬸子放心,我們肯定愛惜,就當自家屋子一樣!租金……我明兒個就拿來給你!”她還得回去和當家的通氣先。
事情既已談妥,王大媳婦也無心多留,又說了兩句場面話,便起身告辭。
她一走,堂屋里的氣氛頓時松快下來。
劉氏率搖了搖頭,說道:“這王大家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許氏關好大門,坐下道:“她那點小心思,誰還看不出來?無非是想省幾個錢。”
舒喬算了算,王大家去城里呆了有一個多月,分家得的錢應該花了些,再加上回來還得建房子,幾十兩也要花出去。
許氏也想到了,說道:“當初分家王大家可是一分地都沒有,這會兒又回來,買地建屋,怕是沒剩幾個子。”
又想起這幾日王二兩口子嘚瑟的樣,幾人一時也有點唏噓。
另一邊,王大媳婦剛走出程家院子,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回頭瞥了一眼程家緊閉的院門,低聲啐了一口,“摳搜樣!幾個破屋子還要錢!”
她這低聲的抱怨剛巧被隔壁聞聲探出頭來的單嬸子聽了個正著。單嬸子是個好事的,早就留意到她進了程家,這會兒見她出來臉色不好,立刻湊上前,滿臉好奇地問:“王大家的,這是咋啦?上程家干啥來了?我前兒個可瞧見許氏找你討雞蛋錢呢,沒事了吧?”
王大媳婦正沒好氣,見單嬸子問,也沒多想,沒好氣地說:“能干啥,租他家老屋唄。”
單嬸子一聽,眼睛頓時亮了,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哎喲!租屋子啊!你怎么不早說!我家也有空屋子啊,就在村東頭,雖比不得程家老屋寬敞,但收拾得也干凈!你要是來我家住,我還能給你便宜些呢!三十文,不,二十五文都成!”她想著,蚊子腿也是肉,能賺一點是一點。
王大媳婦聞言,斜眼打量了一下單嬸子,想起她家那幾間低矮破舊、怕是下雨都淌水的茅草屋,心里滿是鄙夷,面上卻敷衍道:“多謝嬸子好意了,我們這已經跟程家說定了,不好反悔。”說完,不再理會單嬸子那熱切的目光,扭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上窮氣似的。
單嬸子看著她扭著腰遠去的背影,朝著地上“呸”了一聲,憤憤地低聲罵道:“什么玩意兒!還瞧不上我家屋子?不就是饞程家老屋寬敞點嗎?當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活該你受氣!”
她既氣王大媳婦的狗眼看人低,又心疼那沒到手的幾十文錢,心里像是被貓抓了一般難受,嘟嘟囔囔地回了自家院子。
第57章
臘月十五,寒氣較前幾日更重了幾分,屋檐下懸著的冰溜子又長了寸許,泛著清凌凌的光。
天剛蒙蒙亮,程家灶屋已是炊煙裊裊,許氏早早起身熬了一鍋熱騰騰的玉米碴子粥,又將昨日剩下的饅頭蒸上。
一家人簡單用過早飯,天邊方才透出淡淡的魚肚白。
舒喬將洗凈的碗筷仔細疊放進櫥柜,許氏系著襜衣走進來,催促道:“他爹,快些別磨蹭,老二家今兒殺年豬,咱們得早些過去搭把手。喬哥兒,你也一道去見識見識,月丫頭定在灶上忙得轉不開身,你去也能幫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