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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仍跪在地上,聞言身形一震。
少頃,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依舊沒有說話。
這便是同意了,顧從酌不再多言,朝著棺槨上前幾步,伸指捏住了那張白布的邊沿,果斷地揭了開來。
布料滑落,露出其下一張青白僵硬的死人臉,雙目緊閉。
李訴長得便是副粗獷樣,方臉膛、深眼窩,嘴唇厚實,順著肩背往下看,卻只見筋肉松垮,將衣袍撐得鼓鼓囊囊,整個人有些被酒色泡發(fā)了的虛腫。
顧從酌目光不在此多做停留,而是直截了當落到他的頸項處橫亙的刀痕。
傷口深可見骨,翻卷起的皮肉邊緣異常平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痕跡。
顧從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也是個用刀劍的行家,自然能看出這下手之人極其利落,動刀時更沒有半點猶疑,力道角度全拿捏得駕輕就熟,非老手辣手沒這等心性。
顧從酌再往下看,李訴的雙手垂在身側(c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有斷裂,死前應當有過劇烈的抓撓和掙扎。
順著這痕跡,顧從酌的目光移向李訴的手腕,腕骨上方,赫然有幾道深紫色的淤痕,形狀狹長,邊緣模糊,不像繩索的痕跡,更像是什么布條勒出來的。
“顧大人……”
有道沙啞的嗓音喚了他一聲。
顧從酌回過頭,卻見從他進門后就始終低著頭一語不發(fā)的李夫人,不知何時抬起了臉,直直地盯著他。
她眼下青黑一片,眼神空洞,面色蒼白簡直勝過棺中的死人,顯然這兩天都不曾合眼休息好過。
李夫人嘴唇翕動,低低地問道:“我家老爺……他是何時斷氣的?”
顧從酌聞言微頓。
他盯著李夫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不答反問:“夫人,府中是何時發(fā)現(xiàn)李指揮使遇害的?”
李夫人身形又是一震,顧從酌甚至疑心她會就那么從拜墊上跌下來。
好在有只手忽地從她身側(cè)伸出來,險之又險地將人攙扶住。
“昨日五更天時,”李謙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替她答了,“院里的丫鬟見父親遲遲不起來上朝,進去臥房喚人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
“丫鬟現(xiàn)在何處?”
“應是在后院……可要叫她來問話?”
顧從酌“嗯”了一聲,又道:“還需去臥房查看一番,叨擾府上了。”
李謙連忙道:“應當?shù)摹!?
*
穿過彎繞的回廊與小門,便是后院。
李謙在側(cè)前方引路,李夫人緊跟在他身后,腳步踉蹌,引得李謙頻頻回頭。
顧從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走到李訴的臥房門口,便見廊下守著兩個仆婦。
李謙解釋道:“父親出事后,想著官府或許會派人來調(diào)查,我就讓母親命人將這里看管起來……沒人擅自進去過。”
這倒的確給顧從酌省了事。
顧從酌略一頷首,徑直推門而入,屋內(nèi)果然還維持著原樣:書案上堆著雜亂的卷宗,其中一本掉在地上,筆孤零零地橫在一邊,硯臺里的墨已經(jīng)干透了。
往里幾步,是張巨大的梨花拔步床。
帷幔是放下來的,沉沉地垂落著,將床榻里頭的情形完全遮蔽,有一瞬間,甚至像是靈堂停著的那具棺材。
鐵銹的腥氣先是如絲如縷,顧從酌越走近,血腥氣就越濃重。
他停在床前,單手撩開了那層厚重的帷幕,猛地向邊上一拉。
床榻上鋪著的錦被整整齊齊,四角平整,乍一眼看去連半絲褶皺也無。
顧從酌視線在那片平整的錦被上一掃而過,隨即俯身伸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錦緞表面,捏著被角揭起——
底下赫然是觸目驚心的暗紅。
不是一星半點,是大片大片的、像能滲過床板直滴到地上的暗紅。
因為過了兩天,血跡基本凝固,顏色深得發(fā)黑,邊緣則是細細的血點。
顧從酌臉色未變,跟進來的李夫人卻是身形一晃,喉嚨里嗚咽了兩聲,被駭了個正著,又堪堪站穩(wěn)。
除了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味,顧從酌還捕捉到了一絲淡淡的酸氣,夾著酒味混在這兒,似乎是在靠近枕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