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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從酌拿指背挑開,在枕頭底下、靠近床縫的地方發現了灘暗黃的痂,隱約能看到沒消化的米粒菜葉,邊緣卷翹著,像塊被人踩爛的臭抹布。
“前天夜里,李指揮使喝酒了?”他將手收回來,對著李夫人問道。
李夫人起先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么,被李謙悄悄碰了碰手臂才回神。
“是,”她應道,“老爺那日與同僚出去飲酒,快三更了才回來?!?
大昭有宵禁,一更三點暮鼓敲響后,就不許百姓在街上隨意行走。但李訴作為北鎮撫司指揮使,區區宵禁自不在話下。
“夫人那夜……”顧從酌頓了頓,換了個說法,“不在房中嗎?”
李夫人攥著李謙的手臂,點頭:“老爺醉酒后就不喜人在邊上伺候,我替他端了碗醒酒湯,再更了衣,待他躺下后便退出去了。”
顧從酌重又將視線放在床榻上,那里只擺了一只錦枕,再掃視半圈,房中陳設雖齊全,卻也只有一人在此長住的跡象。
恰在此時,李謙開口補充道:“我母親與父親……其實平日就不大住在一起,我母親另住在隔壁的院落?!?
他作為兩人的孩子,對這一點倒是毫不避諱,相當自然就說出口了。
顧從酌道:“顧某原先聽聞,夫人與李指揮使感情甚篤,人人稱羨?!?
這回比李謙反應更快的是李夫人。
她幾乎下意識地冷嗤了一聲,脫口而出道:“感情甚篤……這約摸是十余年前的傳聞了,顧大人應是聽錯了?!?
顧從酌又道:“愿聞其詳。”
李夫人卻話頭一轉道:“本也沒什么稀奇的……顧大人還未娶妻吧?”
得了顧從酌的肯定,李夫人唇邊勾起一抹笑,只是笑意慘淡。
她說:“顧大人若是有了家室,就知道這天下的夫妻都沒什么兩樣,若是哪方鐵了心要尋錯處,那但凡有一點不合心意,便成了天大的過錯?!?
“就算是月老顯靈、天賜良緣,恐怕也得變成難斷的怨侶孽緣?!?
*
三人從李訴臥房里出來。
日頭漸高,罕見的暖陽將屋瓦上最后一點薄雪也慢慢消融,照在院前的空地。
相鄰的小院里,幾個穿厚襖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搬動著青花瓷盆,數叢亭亭玉立的花苞被碧玉葉片簇擁著,生機勃勃。
見顧從酌等人從房里出來,當中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丫鬟連忙將花盆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沾著泥土的手,快步從月洞門處走了過來。
她臉上還有幾分茫然和緊張,連帶著行禮也有些亂:“奴婢小荷,見過夫人、少爺,見過顧大人?!?
李謙于是道:“小荷便是昨日早晨發現父親遇害了的人……她方才應是看我們在房中,才去隔壁搬花,非是有意怠慢?!?
顧從酌本也不在乎這些虛禮,李謙看他面上沒顯出什么不滿,便轉頭溫言對小荷說道:“顧大人有話要問你,你如實回稟即可,不得隱瞞。”
小荷連忙點了點頭。
她瞧著最多也就十四五歲,臉頰凍得發紅,估計是被李訴的死相嚇得不輕,眼睛也是通紅的。
這還算好的,倘若是個閨閣千金或紈绔少爺撞見,只怕要嚇得大病一場。
“小荷,”顧從酌語氣平直,雖仍稱不上溫和,好歹消了幾分威壓,“你將昨日早晨推門后所見的景象,一字不差地說與我聽即可?!?
小荷吸了吸鼻子,眼神飛快地在李謙那兒瞟了一下,又急急地點頭應下。
但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在心底醞釀了一番,才逐字逐句說來:“回大人,奴婢是昨日五更時,見老爺還未起來早朝……老爺平日這時都要出門了,奴婢心想許是昨夜吃酒睡過了頭,便去敲了臥房門?!?
但沒有人應答。
“奴婢敲了幾回,都沒聽見老爺有起身的動靜,于是推門進去,看見床幔還是放下來的,就想將它拉開勾起來?!?
“老爺就躺在塌上,被子蓋得很齊整。奴婢原本以為老爺還在睡,可帳子一拉開,外邊的光亮照在老爺的臉上……”
慘白慘白,半點血色也沒有。
“奴婢嚇了一跳,以為老爺是得了急病,連忙伸手去推。”
這一推看見什么,顧從酌將那錦被里的血加進去就不難想象。
李夫人和李謙雖早聽她說過一遍,此時再聽也是汗毛倒豎,渾身發涼。
想到那幕,小荷不禁開始發起抖,手指攥得發白:“老爺、老爺的頭往旁邊一歪,底下全是黑紅黑紅的血在淌。”
小荷沒說她當時差點就嚇暈過去,但還是撐著,探了探老爺的口鼻。
“老爺他、他已經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