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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好腹稿, 顧從酌終于回過頭, 黑眸沉沉地落在常寧臉上。
常寧還是梗著脖子, 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大有不說個清楚就沒完的意思。
曠野的風嗖嗖刮過兩人之間。
顧從酌看著他, 突地眉心一跳,總能應驗的直覺再次開始隱隱跳動,有某種預感慢慢升上來,在最高點一動就要爆開。
常寧沒有反問任何像“敵人更狡猾”“局勢更兇險”“手段更陰狠”這樣的話。
他只是石破天驚地扔出來一句:“人不一樣?”
風聲一下子安靜了。
但前頭的驛館還點著燈,里面單昌跟高柏已經很快和黑甲衛的弟兄勾肩搭背,約著哪天上比武臺,還說可惜蓋川忙著審詔獄沒來,他是北鎮撫司身手第二好的。
除錦衣衛三十人之外,還有常寧從回京的黑甲衛里挨個挑出來的、能以一當十的三十名精銳。沒選中的其余三百名黑甲衛則分成幾支小隊,有的潛在暗處候命,有的先行南下部署,還有的留守京城。
留在身邊的,都是常寧最信任的。
常寧看著顧從酌在夜色中更顯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沒跟往常似的跳脫,笑容里多了些復雜難言的東西:“顧從酌,我是沒你聰明,但也不是傻子……要是連這我都看不出來,還算哪門子兄弟?”
要換作旁人被戳穿,估計都該腦袋發懵,想著自己是解釋成“借尸還魂”還是“返老還童”才不會被掛起來燒死了。
顧從酌很鎮定地反問:“那你看出哪不一樣了?”
常寧原本得意洋洋地轉著酒壺,被問得一噎,擰著眉頭想了半天,最后嘖了一聲:“說不上來……感覺殼子還是那個殼子,就是里邊換了個魂兒。”
他抓了抓頭發,咕噥:“可好像換完過后,還是你。”
這說法,常寧自己也覺得有點玄乎,越說越沒底氣。
他拿起手里的酒壺猛灌一大口,借著熱乎酒勁,勉強把后背上爬起來的毛毛壓下去。
荒郊野嶺討論這個,太瘆人。
常寧趕緊把那些念頭甩開,又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顧從酌,玩笑似的:“誒,你是顧從酌嗎?要不是,能不能趕緊從我兄弟身上下來?回頭我給你燒紙錢!”
朔北苦寒,不少百姓人家也有信仰的神靈。但跟京城的上香拜佛不同,朔北百姓習慣穿彩衣扛神像,吹彈奏唱地游街,邊游,邊拿樹枝往人群里灑符水,意為“祈福禳災,驅邪避禍”。
現在沒有符水,常寧干脆往手上倒了點兒酒,作勢就要往顧從酌身上彈。
顧從酌:“……”
他一把擋住常寧濕答答的手,常寧本也是興起胡來的,也沒堅持著非要給顧從酌“驅邪”。
但顧從酌拍開他的手腕,看見常寧雖是咧著嘴在笑,表情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
顧從酌沉默片刻,忽地開口道:“弘熙九年春,你第一次在朔北軍營見到我,聽人說將來要管我叫‘少帥’,聽我號令,不服氣非要跟我比試,三下就被我撂倒,哭得臉上全是鼻涕。”
“弘熙十年夏,你去掏營地后面的馬蜂窩,被蟄得滿臉包,怕回家挨揍,在我家邊鬼哭狼嚎,邊問我會不會破相。被你娘提溜走的時候還蹬腿直喊‘嬸子你認錯了,我是顧從酌’。”
“弘熙十一年秋,豆腐坊的翠翠說她爹娘不讓她跟你玩,怕人說閑話。你偷了你姐的裙子套在里面,想練完操翻墻溜出去,裝姑娘找她玩,結果半道就掉出來,被全軍輪著笑話了三個月……”
這大串話下來順溜得很,簡直如數家珍、倒背如流。
“顧從酌,你一定就是顧從酌!”常寧就差跳起來捂住他的嘴,根本沒耳朵聽自己小時候干的那些蠢事,連忙打斷他,“我信了!我信了行吧!祖宗快別說了……”
顧從酌悠悠地收住聲,看神情還意猶未盡。
常寧臊得臉通紅,邊狂喝酒冷靜,邊腹誹:“這么悶騷又這么小心眼,板上釘釘是本人沒錯了!”
顧從酌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起身朝著驛館走去:“不早了,明天還得趕路。”
常寧跟在他后面,沒兩步就不動了。
年少時干的蠢事,越想越不能細想,常寧腳趾都快把鞋底摳穿,最后一咬牙一拍腿,要給自己找回點場子。
掏馬蜂窩和穿裙子是洗不清了,但三下就被顧從酌撂倒這事兒還能洗洗:酒壯慫人膽,自打斬殺忽蘭赤后他跟顧從酌就沒比試過,最后一次對打,還在他手下堅持了十招,現在……
常寧仰頭把酒壺里的酒一飲而盡,胸腔騰地燃起了斗志,將人喊住:“你等會,趁現在有功夫,咱倆比試比試!”
顧從酌站住腳,回頭:“想好了?”
其實顧從酌沒跟他提過,自己八歲去朔北時水土不服,臨到前高燒剛退,跟常寧比武時還沒完全恢復,也沒使全力。
但顧從酌不說,純粹是看當時常寧趴地上哭得實在太厲害,聲兒比殺雞都大,不好讓人再殺只豬。
常寧一對上他的眼睛,氣勢就矮了半截,伸著脖子活像是英勇就義:“對,想好了!這么久沒過過招……你手沒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