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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周顯
顧從酌在軍中久了,戰場瞬息萬變,觀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顧從酌在軍中久了, 戰場瞬息萬變,觀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石鼓山附近偶遇時,他站在樹下, 烏滄坐在樹上。即使烏滄離去時起身,也有枝葉遮掩身形, 所以只是心生疑竇,沒能立刻拍板確認。
但方才顧從酌一路追蹤,將白衣人走路的習慣、步伐的節奏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的腳步,和烏滄一樣總比常人緩上兩分, 韻律獨特,并不難認。
白衣人烏滄, 也就是沈臨桉, 即使被叫破身份他也不驚慌或是意外,只有斗笠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顧郎君好眼力, ”沈臨桉早知瞞不過他, 干脆直接承認, “半月舫位卑力薄,想在京城待下去, 總免不了多費心力。”
顧從酌摩挲著杯壁的指尖一頓。
沈臨桉仿若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截了當道:“顧郎君曾提過, 若還有步闌珊的消息,盡可來尋郎君要一個好價錢, 如今還作數嗎?”
顧從酌眸光微動:“作數。”
沈臨桉于是道:“江南鹽鐵司急報, 轉運使周顯于巡查鹽場時身亡……半月舫做的就是買賣消息的行當, 在下也只比顧郎君早得知半個時辰。”
顧從酌道:“烏舫主過謙了。”
他若是沒被皇帝選中來做查此案的欽差, 興許要等欽差出宮時才能猜出一二。
沈臨桉笑了笑, 繼續道:“顧郎君這幾日忙于查案,應當還未看過周大人的尸身。”
這是府衙著火后他知道的,還是府衙放火前他就知道的?
沈臨桉神色未變,像是絲毫未察覺自己說的都是半月舫的絕密消息:“府衙派人剖驗,有仵作意外發覺周大人的腿骨上有細密毒紋,他怕惹禍上身不敢聲張,并未在剖驗記錄上寫明。”
卻還是被半月舫知曉了。
甚至,他應當是在京城就得知了周顯的死因很可能與步闌珊有關,否則兩人怎么會在半路上就碰見?
再進一步,他也許還猜到了顧從酌不會走官道,所以特意選了條更近的山路。
然后顧從酌就聽見他解釋:“但半途上遇到顧郎君,在下也沒想到……山林茂密繁雜,人煙稀少,哪能知曉顧郎君會走哪條道?想來應是緣分。”
細枝末節,顧從酌并不在意:“說說步闌珊。”
沈臨桉從善如流地轉回話題:“原先在下與顧郎君提過,步闌珊是一味奇毒,初時只如同尋常風寒,待毒悄然近骨,再被內力催動或劇烈活動,才會毒發。”
“但半月舫這些時日重新翻看了關于步闌珊的消息記錄,再結合周大人的死狀與死因,提出了一項猜測。”
“興許下毒的劑量,也會對毒發所需的時日產生影響。若只是少許,起效就慢,不動內力與往日幾乎無異;若是中等,起效稍快,一覺醒來便可讓人雙腿麻痹,無法行走;但若是再多……”
沈臨桉斂了笑意,一字一句道:“就不只是傷腿了。”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更準確的用詞:“外表看來,步闌珊過量致死的人,面色青紫,肢體僵直,與急驟卒中無異,若非精通毒理或心存疑慮,極易錯判,但腿骨上的毒紋卻不能造假。”
顧從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詫或質疑的神色,也并未像半月舫中的那次一樣,質疑這消息的真假。
畢竟周顯的尸身就收在府衙中,周顯是否中毒,中的是否是步闌珊,顧從酌回去后若有懷疑自可查驗,烏滄在此事上撒謊并無意義。
所以顧從酌只是沉默一瞬,就一針見血地問:“這條消息,還有誰知道?”
他面前的烏滄依舊十分坦然:“只賣與顧郎君一人。”
顧從酌定定地注視著他,烏滄神色坦蕩地任由他看,瞧不出半點心虛。
不像是假話。
按理說,話已至此,顧從酌該得到的線索已然得到,該確認的來意也已確認,他應當起身離開了。
但顧從酌仍然沒收回視線。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道身著素色衣衫的人影上,停滯一瞬。
那是種審慎的目光,似是在遲疑從哪里開始打量,就好像今天是顧從酌頭回認識烏滄這個人,又好像顧從酌只是單純地打算加深印象,記住這個人。
總之,盡管緣由不明,那道目光還是開始動了,先是劃過烏滄略顯單薄的肩膀和修長的頸,接著是被腕部袖箭帶勒出的小臂線條,最后,又挪回烏滄頭上那頂遮掩面目的斗笠邊緣。
顧從酌指腹不自覺地捻了一下,但他最終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