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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就知道,”周夫人用帕子緊緊捂著嘴,略帶泣音,卻努力說得清晰,“夫君定是被人害了,他平日身子向來康健。”
看得出,即使這么多天過去,她其實心底里從未相信過周顯是病逝。只是衙門里的官差和郎中都這樣解釋,她才不得不接受。
她抬起泛紅的眼看向顧從酌,眼底多了期盼和堅定:“大人吩咐的事,我一定照辦,一定要把害了夫君的人找出來……”
“夫人不必過于憂心,”顧從酌看了看她,嗓音放緩了些,“顧某會留下人手,在暗中護佑夫人與孩子的安全?!?
周夫人又是好一陣謝。
提到孩子,她的目光本能地望向院子角落。
只見烏滄半蹲著身子,與她的兒子周琮平視著說話。周琮則攥著那支糖葫蘆,其實已經吃完了,但他還是握著那根竹簽不放,小臉上沒什么表情。
周宅看得差不多了,烏滄應當是在與他告別,還笑著說了句什么,周琮這才慢慢松開了抓住烏滄衣角的小手。
孩子的一舉一動,總能讓做父母的無知無覺看上許久。
周夫人與顧從酌走到檐下,看著這一幕,出神片刻,忽地轉頭對顧從酌低聲謝道:“今日多謝兩位大人體諒……想必大人也看出琮兒這孩子,與別的孩子不大一樣?!?
其實方才買糖葫蘆的時候,顧從酌心底就有了幾分猜測,現在更加確定:周顯是從三品的官員,家中布置卻格外簡略,幾乎見不到易碎的擺件,也不雇請仆役。
應當都是因為周琮。
顧從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嗯”了一聲,問道:“不愛說話?”
這簡單卻明顯溫和的回答,讓周夫人一怔,隨即神情更加柔和下來,減去了些難以啟齒的艱難和緊繃。
她點了點頭,說:“是,大人說的是,琮兒打小便是如此。”
四五歲大的孩子,若是平常人家,該三五成群地滿大街竄才是。
但附近的鄰里從來不見周琮摻和追跑笑鬧,一天里不過能瞧見他兩回:一回是清早雷打不動地送周顯上衙到街尾;還有一回是糖葫蘆小販出攤,他舉著糖葫蘆跑回家。
他也不愛和生人說話,街坊鄰里偶有逗他的,問他幾歲了,他從不答話,還是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人就是走遠了也不見得搭理。
周夫人頓了頓,又說:“但這孩子其實什么都懂,誰待他好,誰待他不好,他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有的人看他的眼光,讓他覺得不舒服,他不想搭理;比如他知道烏滄是真心想跟他換糖葫蘆,所以他換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周琮亦步亦趨地跟著烏滄,仿佛想起什么:“夫君出事的那天早上,琮兒和往常一樣,送他爹爹到街口?!?
“平日里,送到那兒他自己就會回來,唯獨那天,隔了許久我都沒見著他的人影。”
“我心急如焚,跑去問街坊,好在琮兒人小走的慢,有人瞧見他往鹽場的方向去了……我急忙去追,剛走幾步,就見夫君托了位相熟的鹽戶老漢,將琮兒送回來?!?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反復吸了好幾口氣,才能無比艱澀地把話說下去。
“我也不曉得這孩子怎么認得那么遠的路,興許、興許也是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琮兒那天才格外執拗,非要……非要多送他爹爹一段路吧。”
*
顧從酌與烏滄離開的時候,周夫人是牽著周琮的手,站在宅邸的門檻內,目送他們離去的。
她在孩子面前極力收斂著悲痛,與往常送別丈夫同僚時似乎并無不同,只是眼角發紅,泄出沒完全掩蓋的情緒。
周琮仰著小臉,安靜地看著母親,又看看逐漸遠去的兩個身影,沒有說話。
顧從酌牽著馬,走在漸落的夕陽余暉里,殘霞在他臉邊勾出朦朧的淺金光暈,讓他冷硬的側臉輪廓也柔和幾分。
他也一直沒有開口,直到走出巷口,遠離了周家母子的視線,他才習慣性地、無意識地用指尖探了一下衣袖內的暗袋。
當然還是空的。
顧從酌這才想起來,在昨日府衙那場混亂之前,他的袖袋就一直是空的了。
他于是將手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這個動作其實很細微,但還是沒有被某個人錯過。
烏滄側過頭,嗓音微啞地問:“顧郎君似乎……心情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