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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從酌:“……胡言亂語?!?
烏滄眉梢一挑,不再多言,轉身消失在門廊漸濃的暮色里。
顧從酌獨自坐在原地,即使三番兩次聽見烏滄稱得上調戲的話,對他似乎也沒有半點影響,照樣不動如山。
他只是瞥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端起茶杯,將杯中已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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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水霓樓的后院還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籠,絲竹咿呀之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夾雜著時不時的糾正聲。
一個瞧著十六七的姑娘又一次唱走了音,教導她的師姐忍不住皺緊了眉,斥責:“哎呀,這句怎么總往上飄!”
那姑娘也著急,試了幾次總唱不好,反反復復,嗓音就帶了哭腔:“師姐,我也知道……可我、我心急嘛,班主說明日就要聽這段,我要是唱不好,往后再別想著登臺了……”
不登臺就沒有報酬。十六七的姑娘,從小學戲,若是沒機會唱,前頭的苦全白吃了不說,回去也沒法跟家人交代。
旁邊一個眉眼柔婉的女子嘆了口氣,勸道:“都先歇歇,喝口水……班主這幾日為了躲胡老二,成天早出晚歸不見人影,讓你松散了兩日?,F在胡老二沒了,他可不就有功夫來盯著咱們了么?”
街里街坊的,消息傳得快,黑甲衛白日里問過胡老二的鄰居,早有嘴快的悄悄泄了消息,沒半日這兒整片都知道了。
她們還以為會被叫去府衙問話,畢竟胡老二就死在水霓樓外頭,惴惴不安了好久,天黑了也不見人來傳喚。
想著許是府衙明后日才上門,或是死了個平頭百姓,府衙不樂得管,她們居然漸漸也不那么心慌了。
但這會兒夜深人靜,提到胡老二,氣氛還是微微一滯。
與胡小蕊平日交好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插話,擔憂道:“說起來,小蕊姐姐究竟去哪兒了?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見她回,要是知道她爹出事了,她該多難過……”
人群中又靜了片刻,才有一個略微年長些的武旦左右看了看,小聲道:“我好像聽班主跟人喝酒時漏過一句,說是去了蘭陵府?!?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聽不清:“上回我們乘船去唱戲,那邊的豪紳老爺一眼就看中了胡小蕊,嫌聽得不夠,就給留下了?!?
都是戲班里的,沒見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武旦說得隱晦,但誰聽不懂呢?
與胡小蕊交好的小姑娘立刻問:“留下,那、那她爹怎么辦?”
那武旦撇撇嘴,直截了當道:“一個是大富大貴、穿金戴銀地享福去;一個是回來繼續過這清貧日子,天天被班主催債要錢,還要伺候身子越發不好的老爹……換了你,你怎么選?”
胡小蕊的性子她們都是見過的,但凡班主要點人唱戲,她總頭一個要去,什么臺子都來者不拒。
村鎮里的土臺子最是難登,底下站著叼著草的二流子,喝倒彩的、吹口哨的,甚至有人扯著嗓子編些不入流的葷話;還有的把她們當狐媚子,朝著她們呸唾沫。
富豪家的堂會又是另一種難堪,多的是混不吝的少爺,喝了幾盞酒就往后臺里闖,扯著人的戲服就要開始扒,最駭人的一次甚至跟到了她們的住處。
其他像胡小蕊那樣身段好、嗓子好的角兒,多少都有點脾氣,會挑去哪唱。唯獨她好像個泥人,嬉笑怒罵全不入耳。
整個戲班誰不知道,唱花旦的胡小蕊最是缺錢、最是愛錢?
“可那天……”旁邊一直沉默著的女孩猶豫著開口,“班主的船在碼頭開走的時候,我好像在岸邊遠遠瞧見小蕊姐了。她邊哭邊朝著船上跑,我跟班主說,他還說我看錯了……”
唱戲的眼神都靈,況且學戲那會兒吃住都在一塊,又不是頭回見的生人,哪能連這都認錯?
“會不會,小蕊姐其實不想留?”
這話像是塊石頭扔進死水里,眾人又是一陣靜。
其實她們心里都跟明鏡似的,胡小蕊欠了班主的錢,班主三天兩頭地催,未必是真缺那些銀子,而是想有個堂堂正正的借口,將她“賣”出去。
留下享福,不過是遮掩太平的說辭。
但明白歸明白,她們都是靠班主混口飯吃,也不愿將這層紗撕了,弄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胡小蕊被“賣”的幫兇。
武旦嘴硬地反駁:“留在富貴人家唱戲有什么不好?反正到了年紀總是要嫁人的,選個有錢的,好歹吃穿住上苦不了……難不成等她老了、唱不動戲了,也跟胡老二一樣,跑去做珠腸人嗎?”
“要我說,也就胡小蕊傻,能被瞞住。倆人明明在一艘船上,胡小蕊追船的時候指不定她爹還聽見了呢!這是她們家事,用不著我們操心……總歸胡老二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