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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鳳祥望著他,懷疑道:“未來之事,當真能算得準嗎?”凌九重神情凝重,說道:“個人小事,往往不準。天下大勢,卻再精準不過。”
王鳳祥凝視著他,說道:“閣下可為天下卜一卦?”凌九重低下頭,沉吟半晌,才道:“時機恐怕未到。”王鳳祥問道:“令師往年曾為天子卜卦,不知閣下志在何方?”
凌九重凝思一陣,才回答道:“依我淺見,卜者有兩條路可擇:出世和入世。家師乃是天下奇人,大半生過著出世隱居的生活,只在危急存亡之秋,挺身而出,入世替先帝英宗占卜,指點迷津。我小師弟純一和家師性情相投,都是出世之人了。”
王鳳祥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問道:“那么閣下卻是入世之人?”
凌九重沉思一陣,才道:“我自知不論存心出世或入世,都不免卷入世間紛爭。與其隱遁躲避,不如坦然面對。因此我決意這一生只卜天下興衰,他人得失,卻絕不卜我一己一家之禍福榮辱。”
王鳳祥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或許哪一日,在下也會有事向閣下請教,到時還須請閣下費心了。”
凌九重笑道:“能為天下第一俠客占卜,乃是九重的榮幸。王大俠隨時來山東敝居凌家莊賜教,或遣人帶個話來便是。但有所命,無不謹遵。”
這兩人當時并不知道,在許多許多年后,他們的命運還會再次交錯。虎俠將遣手下來向凌九重求卜驚天一卦,引發日后的種種江湖劇變,風云際會。而今日仍在襁褓中的兩個嬰兒——凌滿江和儀兒,也將在數百里外的虎山密林中重遇,結下一段短暫而動人的情緣。凌滿江的獨子凌霄,則將成為虎俠王鳳祥虎蹤劍法的唯一傳人。
卻說周純一引楚瀚進入內室,便見到一個老人在床上擁被而坐,正是當世第一大卜仝寅。他體型仍舊肥胖,但原本全黑的須發卻已轉為灰白,無神的雙目顯得更加黯淡,笑聲依舊洪亮,卻參雜著斷斷續續的咳嗽,容貌神態較之數年前已顯得蒼老了許多。即使從楚瀚一個少年人的眼中看來,也看得出這老人已行將就木了。
仝寅聽見門聲,抬起頭來,面向門口,一邊咳嗽,一邊招手道:“孩子,你來啦。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楚瀚心頭一震,記得數年前自己第一次去山西安邑取龍目水晶,見到仝寅時,他說的也是同樣的這幾句話。他連忙上前磕頭拜見,說道:“小子叩見前輩!”
仝寅揮揮手,拍拍床邊,說道:“不必多禮。上回見面,是你尋我;這回見面,卻是我尋你。你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楚瀚來到他的身前,在床邊坐下了。
仝寅伸出干枯的手掌,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微笑道:“你大了。這雙手,十一歲時就捧過紫霞龍目水晶。如今十九歲了,嗯,摸過龍紋屏風了,也碰過血翠杉了。啊,你身上就佩戴了一段血翠杉。不容易得到啊!這事物。”
楚瀚甚是驚訝,脫口道:“您怎知道我身上有血翠杉?”仝寅指著他的胸前,說道:“就掛在你胸口,味道奇香,我老遠就聞到啦。”
楚瀚這時才終于確定,他在靛海叢林之中,重傷時倚靠的那株奇木,便是傳聞中極為罕見的血翠杉。他當時折下一段,一直戴在身上,這血翠杉便如護身符一般,不斷保護著他,將他從重傷死亡邊緣救回,助他傷勢漸漸痊愈,更曾避免他受到蠱物的引誘。
仝寅笑著,說道:“這寶貝用處可大了。你好好收著,貼身而戴。它能讓佩者逢兇化吉,袪邪除害,治病療傷。”
楚瀚心中激動,將血翠杉從頸上取下,放在仝寅手中,說道:“仝老先生,這事物請您收下吧。”
仝寅推回他的手,搖頭道:“我已是風中殘燭,要這東西無用。你還年輕,此后不免遇上兇險,應當留著護身。”
楚瀚還想再說,仝寅已搖著手,咳嗽良久,才緩過氣來說道:“時間不多,該說正事了。孩子,你聽好,我覺知龍目水晶就快重新出世了,大約就是未來一兩年間的事。”
楚瀚心中一跳,問道:“先生是說,明君就要現世了?”仝寅點頭道:“正是。不用懷疑,所謂明君,就是那個你一力保護、一心愛惜的孩子。他不能再躲藏下去了。他得出來,成為太子。”
楚瀚聽了,又驚又喜,他雖一心保護泓兒,卻并未想過泓兒有一日真能成為太子,這時聽了仝寅的話,不禁滿心激動,顫聲問道:“泓兒能成為太子?”
仝寅點頭道:“不錯。但是阻難甚多,我得教你如何做,才能讓事情順遂一些。你聽好了。你需每夜觀望水晶,見到它呈現一片紫氣時,便表示它去見新主人的時機到了。你得親自將水晶帶去見它的新主人,旁邊不能有任何其他人,包括他的母親。”
楚瀚仔細聆聽記憶,應道:“是。”
仝寅又咳嗽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要對那孩子說,仔細聽,仔細瞧,這水晶有話要告訴你。之后便讓孩子捧著水晶,往里邊瞧,等他瞧懂了,事情就成了。你自己該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不必擔心,也不必害怕。”
楚瀚應承了,心中卻好生疑惑:“我又能做些什么?”
仝寅沉思了一陣,又道:“該去的,要讓它去,不必挽留,也不必哀傷痛惜。”
楚瀚聽出這句話的深意,忽然若有所悟,聲音有些發顫,問道:“老先生可是說,有人會喪命?”
仝寅長嘆一聲,緩緩說道:“自古皇子不得已而藏匿多年,重新現世之時,不可能沒有犧牲。”
楚瀚在皇宮中待過數年,自然明白其中兇險,他早已下定決心,寧可自己死了,也要保護泓兒周全,心中一陣激動,說道:“如果當死的是我,我在所不惜。”
仝寅搖了搖頭,說道:“不,你不能死。你得留下保護太子,直到他長大成人。”楚瀚點頭道:“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盡心竭力,保護他不受到傷害。”
仝寅一雙無明的眸子正對著他,似乎能清楚望見面前這瘦小青年肩上沉重的負擔。他哈哈而笑,說道:“你當初來向我取水晶時,可沒料到自己攬上了多大的麻煩吧?哈哈,哈哈。我想求人接過水晶,都不可得,當年卻是你自己找上門來!”
楚瀚回想往事,這才知道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思之不禁慨然。
仝寅止了笑,神情轉為哀傷,又道:“孩子。”說完,又不停地咳嗽,腰彎得如蝦子一般,直咳得喘不過氣來,似乎哽著了氣。楚瀚眼見不對,驚叫道:“仝老先生!仝老先生!”
凌九重和周純一在門外聽見,雙雙奔入,一個替師父拍背,一個替他捏手上穴道,盼能紓緩他的咳嗽。但仝寅仍舊咳個不停,愈發嚴重。直過了半盞茶時分,他的咳嗽才略略止歇,兩個弟子松了口氣,扶他躺倒歇息,守在床邊不敢離去。仝寅氣若游絲,勉力向著楚瀚揮了揮手,說道:“孩子,你去吧。”
楚瀚磕頭告辭,退了出去。他出門之后,仍能聽見仝寅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從房內傳出,他最后的幾句話似乎仍在耳際回響:“悲歡離合總無情,是非善惡豈由己?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楚瀚不禁暗想:“世間諸事本來就由不得我自己。仝老先生說這都是值得的,但究竟什么是值得的呢?”
在遇見仝寅之后,楚瀚心中愈發掛念京城諸事,擔心泓兒的安危。他一路護送王鳳祥和雪艷來到江西廬山山腳,晚間在一間客店下榻,準備次日陪二人上山。二人看出他心中有事,盛情向他道謝,請他留步。王鳳祥道:“楚小兄弟,我知道你另有他事,護送我等這一段路,實已太過煩勞你了。明日我和雪艷姑娘自己上山尋訪文風流,安全應是無虞,能否探出揚大夫的下落,自要看我們的運數了。”
楚瀚聽他說起過凌九重的預言,說道:“但盼凌先生的占卜靈驗,兩位能順利找到揚大夫,將儀兒的病治好。”
雪艷望向懷中女兒,說道:“但愿如此。她若能保住性命,大半要歸功于楚小兄弟指點迷津,并一路高義相護。雪艷永生不會忘記你的恩德。”
楚瀚受寵若驚,連忙說道:“能為兩位效勞,乃是我的榮幸,兩位請千萬別放在心上。”心想:“虎俠和雪艷都是何等人物,今日我恰巧在他們需要幫助時遇見他們,而他們又對我信任有加,讓我相助,實是極為難得之事。我又怎會期望他們對我心懷感恩,甚至報答?”
當晚楚瀚待他們歇息之后,心中想著體弱多病的儀兒,他親手照顧了她這些時日,對她好生疼惜,左思右想,決定應該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當下也不告訴王鳳祥和雪艷,自行去鎮上向人詢問,探得了文風流結蘆隱居之處。他展開飛技,疾行百里,趁夜上了廬山,跋山涉水,在戌時正來到文風流的草舍之外。
他見到草屋中仍透出火光,便上前拍了拍門。過了一會兒,有人出來開門,楚瀚一看,竟然便是當年在揚家的那個劉姓小廝,心中大喜,忙問:“小劉,是你!揚大夫在這兒嗎?”
小廝見到他,也十分驚訝,連連點頭,回身奔進屋去。不多久,揚鐘山和一個面貌清秀的文士一同迎了出來,揚鐘山見到楚瀚,大喜迎上,拉住他的手,說道:“楚小兄弟,我的小恩人,你可來啦!文兄弟,這就是我跟你說過好多次,當年幫助我從京城逃出來的楚小兄弟。楚小兄弟,這是我的好朋友文風流。”
楚瀚向文風流行禮見過。文風流知道他在夜里上山,必有要事來尋揚鐘山,也不寒暄,只招呼書僮看茶招待,自己告一聲失陪,便轉入后面去了。
揚鐘山問起來意,楚瀚當下說了自己陪同虎俠王鳳祥和雪艷來此為女求醫之事。他生怕揚鐘山聽聞了雪艷的作為,知道她與正派為敵,不肯攬上這個麻煩,婉拒相助。但揚鐘山長年住在山中,加上性情單純天真,雖約略聽說過雪艷的事跡,也久聞虎俠的名聲,卻絲毫不以這兩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為意,只關切地問道:“女孩兒多大了?什么癥狀?危險嗎?他們現在在哪兒?不如我立刻便跟你下山去看看。”說著便吩咐小劉收拾藥箱,準備連夜出診。
楚瀚連忙道:“不急,不急,女娃兒性命暫時沒有危險。他們明日便上山來,不差這幾個時辰。”他見到揚鐘山情急關心的模樣,不禁想起在京城揚家祖宅那時,揚鐘山為人看病從不收診金,還總掏腰包替病家買藥,弄得家中住了一大群存心占便宜的病家,賴著不走。沒想到事隔多年,揚鐘山的性情半點沒變,仍是一心只為病家著想,呆氣依舊,關懷急切也依舊,心中甚是感動。
楚瀚見夜色已晚,自己得盡快趕下山去,告知王鳳祥和雪艷揚鐘山確實在山上這個好消息,便向揚鐘山告辭。揚鐘山拉著他的手,誠摯地道:“楚小兄弟,你當年幫助我逃走,我好生感激。然而我最感激你的,還是你替我早早收起了先父留下的重要札記和醫書,沒被那些豺狼虎豹搜去或毀掉。今日不管你帶了誰來求醫,我都一定盡心救治,不論需花上多少時間精神,我定會努力治好了這位小姑娘。”
楚瀚聽了,十分感激,說道:“如此多謝大夫了。我身有要事,明日我指點王大俠和雪艷兩位上山找您求醫,自己便不再來叨擾了。”當下與揚鐘山作別,趕下山去。
次日清晨,楚瀚便將昨夜造訪揚鐘山的經過告訴了王鳳祥和雪艷,二人喜出望外,一齊向楚瀚拜謝,楚瀚連忙避開不受,他指點了二人上山的路徑,三人便灑淚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