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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瀚想起自己昔年的上司梁芳,這人雖強逼自己凈身入宮,但一直待己不錯,處處提攜照顧,不時升官加祿,從不吝惜。但要保住小皇子,顯然不能放過了梁芳。
麥秀又道:“近來萬歲爺頗信任梁芳引薦的一個和尚,叫作繼曉,我瞧這人十足是個妖僧。還有個什么人中神仙,叫作李孜省的,自稱能變化萬千,煉鐵成金,長生不老。”
楚瀚“啊”了一聲,說道:“我知道此人。我曾在南方見過他。”當下簡略說了遇見李孜省的經過。懷恩道:“這等妖人,迷惑主上有余,為害應當不大。”楚瀚道:“仍須防范他們妖言壞事。”懷恩點了點頭。
鄧原插口道:“懷公公,宮中還有一人,不可忽視。”懷恩道:“你說。”鄧原道:“是個剛入宮的選侍,姓李。這女子應是由昭德引薦入宮的,事事俯首聽從昭德的命令。這人似乎耳目眾多,消息靈通,是個甚難對付的爪牙。”麥秀道:“可不是?這李選侍甚得萬歲爺歡心,夜夜召寢,顯然是經過昭德默許的。”
楚瀚點頭道:“萬氏兄弟,萬安,梁芳,繼曉,李孜省,李選侍。我就從這幾個人開始著手。”他望向懷恩,說道,“汪直那邊,我還得暫且聽奉其命。小的所作所為,或有乖僻荒唐、邪惡可恨之處,祈請懷公公大量寬宏,暫且記下小人的罪惡。”
懷恩嘆息道:“你既知道分辨善惡,又何須我多說?你好自為之便是。”
楚瀚向他磕頭,正要站起,懷恩忽然又叫住了他,說道:“楚瀚,他們跟我說了,你當年并未凈身。”
懷恩語調平靜,不露喜怒,楚瀚聽了卻不禁冷汗浹背,伏在地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懷恩語音轉為嚴峻,說道:“當年替你凈身的韋來虎已經身死,替你驗身的宦官洪昌,我也已下令革職懲罰。這件事情便既往不咎,你在外邊不要再用楚瀚這名字,也莫提起你曾在宮中服役的事情。”楚瀚磕頭道:“謹遵公公吩咐。”
懷恩嘆了口氣,輕輕地道:“你好福氣。”靜了靜,又道,“你去吧。以后不要再入宮來了。”
楚瀚離開皇宮,大大松了一口氣,知道懷恩并未因自己背信而動怒,并且對他頗為信任,同意他在暗中出手翦除萬貴妃的羽翼。至于汪直,聽來連懷恩都扳不動此人,楚瀚心想自己也只能暫且聽他的話,假意替他辦事,先保住小皇子再說。
第二日,他便照著汪直給的名單,開始替他搜集情報。他原本擅長刺探隱情,現在重操舊業,自是駕輕就熟,一日之內,便已取得了不少隱秘的消息。
次日晚間,汪直獨自來到磚塔胡同,但見屋內黑漆漆的,他推門走入,喚道:“楚瀚!”
楚瀚在暗處應了。汪直這才看清,楚瀚抱著只黑貓坐在炕上,神態似乎十分悠閑。
汪直輕輕哼了一聲,說道:“快點上燈!”楚瀚道:“這兒沒燈。”汪直皺眉道:“為何不去弄一盞來?”楚瀚道:“我白日忙著替汪公公辦事,還沒想到這一層上。”
汪直“嘿”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了,伸出手,劈頭便道:“還不快拿出來?”
楚瀚露出疑惑之色,問道:“公公要我拿出什么?”汪直臉色一沉,喝道:“以后別叫我公公!人前人后,便叫我‘汪爺’。知道了嗎?”
楚瀚猜想他忌諱自己宦官的身份,因此不喜人家稱他公公,便答道:“是。不知汪爺要我拿出什么?”汪直道:“你探到了什么,難道沒寫下來?”楚瀚指指自己的頭,說道:“都在這里。”
汪直甚是懷疑,說道:“為何不寫下來,難道你全都記得?”楚瀚道:“當然記得。”汪直質疑道:“你以往替梁芳辦事,難道也不寫下來?”楚瀚搖頭道:“梁公公目不識丁,自然不會要我將消息寫下來給他看。再說,這些事情最好還是別寫下來,免得落人把柄。”
汪直聽了,半信半疑,說道:“好吧,那你說說看,南京戶部左侍郎王恕,此人背景如何?”
楚瀚答道:“王恕,陜西三原人,正統十三年進士,做過大理左寺副、揚州知府、江西右布政使,在江西平定了贛州賊寇。萬歲爺嗣位后,遷河南左布政使,平定南陽和荊襄流民作亂,又平定了大盜劉通和石龍,因功遷南京刑部右侍郎。之后總督河道,浚湖修閘,做了不少實事,近日剛剛升遷南京戶部左侍郎。”
汪直聽他娓娓說來,官位細節一點不錯,微微點頭,又道:“這人有什么把柄沒有?”楚瀚道:“此人為人剛正,不喜受人請托,跟很多同僚都相處不來。至于平日居家如何,我得花些時間去南京探察才知。”
汪直又問道:“那么兵部右侍郎馬文升呢?”楚瀚道:“馬文升,河南鈞州人,景泰二年進士,文武雙全,做過御史和大理寺少卿。成化四年,固原賊滿四反叛,朝廷召他巡撫陜西,平定了固原盜賊,因功升兵部右侍郎。”
汪直聽他對答如流,甚感滿意,說道:“罷了,你果然記得挺清楚的。我讓你繼續觀察這兩個人,另外商輅、邱弘和李森幾人,更要替我調查清楚。我五日后來聽你報告。”說完便站起身,徑自出去了。
楚瀚待他離去,撇嘴一笑,心想:“這人倒不難敷衍。我且穩住他,讓他對我沒有防備之心,再開始對付他。”
之后數日,他時而親自出馬,時而通過手下眼線搜集消息。五日之后,汪直再來時,他便給了汪直許多有用的消息,讓汪直成功地在皇帝面前告倒了邱弘和李森兩個正直敢言的臣子,令汪直十分滿意。
楚瀚在替汪直辦事之余,自也不曾忘記自己對懷恩的承諾,開始對付萬氏兄弟、萬安和梁芳等人。萬安和梁芳較難動搖,楚瀚便從萬氏兄弟下手。
這夜他潛入萬家宅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紅倌,便是在萬家大宅之中;自從他回京以后,便低調行事,除了汪直和兩個城中線人之外,平時誰也不見,更不露面,因此也未曾去找過紅倌。這時他望著萬家的大院子,想起當年院中搭起戲臺,紅倌在臺上施展驚人身手的種種往事,一股難以壓抑的思念涌上心頭,暗想:“我離開了這么久,應當去看看她如何了。”心下卻又不禁惴惴,生怕自己走后,她受人欺凌,下場不堪,那可全是自己的罪過了,思來想去,最后仍舊沒有敢去找紅倌。
他花了幾日的時間,潛入萬家大宅暗中觀察萬家兄弟,發現了一件較大的弊事。前朝英宗皇帝曾經下敕:“皇親強占軍民田者,罪毋赦,投獻者戍邊。”但是到了成化朝,外戚萬家在外面霸占了不知多少土地,只要萬貴妃去跟皇帝說上兩句,多大的田地財產都賜給了他家。這回萬家又透過萬貴妃去求請武強、武邑兩地六百余頃的田地,皇帝還未準許,他們便出手強奪了過來,還燒毀了不少民房,打死了幾個反抗的農民。
這件事情自已被萬家壓了下來,沒有人敢稟報皇帝。楚瀚在暗中對汪直道:“天下權柄,畢竟掌握在萬歲爺手中。萬家現在勢力雖大,但終究不能蓋過了皇帝。依我猜測,皇帝雖寵愛昭德,對昭德的兩個兄弟卻早已心有芥蒂,汪爺不如順從皇帝的心意,早早將萬家兄弟除去了,可是大功一件。”
汪直聽了,頗以為然,便將萬家強奪民田的事情密報給成化皇帝知道。成化皇帝老早就看不順眼這兄弟倆既無能又奢侈,便以強奪民田之事斥責二人,勒令他們從內閣退休,革除官位,保留爵位。兩兄弟在萬貴妃的庇護下,雖仍在京中過著優渥富裕的生活,但實權已被剝奪一空。
另一個閣臣萬安,因諂媚萬貴妃得法,楚瀚一時扳他不倒。他仍留在閣臣之列,但始終未能擔任首席內閣大學士,權力受到其他閣臣的制衡。
至于要如何對付梁芳,楚瀚倒是煞費心思。他雖對將自己送去凈身房的梁芳并無好感,但之后梁芳待他倒十分寬厚,又給他升官,又給他財寶,還多次領他去覲見萬貴妃和萬歲爺,并帶他會見京城中的高官顯要。他想自己雖對梁芳并無忠心可言,但也不該以怨報德,反咬一口。幾經思量,他決定親自去見梁芳。
梁芳在城中有御賜的宅第,楚瀚當年離開揚大夫家后,便是跟著梁芳來到此地,受到鞭刑拷打。之后他便甚少來此,向梁芳報告所探諸事時,都是在御用監梁芳的辦公房中。這夜他潛入梁芳宅第,趁梁芳單獨一人時,在外敲了敲門,說道:“梁公公,故人求見。”
梁芳皺眉道:“什么人?”楚瀚推門而入,向他下拜,說道:“梁公公,是我楚瀚。”
梁芳立即站起身,搶上幾步,睜大了一對三角眼,瞪著他好半晌,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發脾氣,最后罵了句粗話,說道:“真是你!小瀚子,你上哪鬼混去了,幾年都不回來!你可害得咱家好苦!”
楚瀚道:“啟稟梁公公,我當時跟江湖上的人結了怨,仇家上門來找我算賬,要取我小命。我受情勢所逼,不得已之下,才不告而別。請公公恕罪!”
梁芳三角眼一翻,呸道:“你說些什么胡話!當咱家是傻子嗎?什么江湖恩怨,當年你跑掉后,那些錦衣衛追你追得好緊,那又是為了什么?定是你手癢,偷了宮中什么重要物事,被人發現,錦衣衛才大舉出動追你,是不?”
楚瀚心想:“當時萬貴妃派百里緞和錦衣衛出來追我,原是為了追查小皇子的下落,這事她們想必瞞得很緊,可能連梁芳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當下順著他的話頭道:“其實公公的猜測,可說八九不離十。我們三家村的名聲,公公也是知道的。我當年闖出一些名聲后,便有不少江湖中人找上我,軟逼硬求,要我出手替他們偷取宮中的寶物。我一直不肯,后來被逼不過,只好替他們干了一回,希望他們別再騷擾我。沒想到被錦衣衛發現了,大舉追捕我,我只好趕緊離京逃去。”
梁芳對楚瀚的言語雖半信半疑,但他十分珍惜這個對己有用之極的人才,便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回來了就好。咱家還讓你在御用監辦事,之前的官位住處,全都照舊,你需要錢嗎?”
楚瀚面有難色,垂首道:“多謝公公美意,但是我已經不能再入宮辦事啦。”
梁芳一呆,瞇起三角眼,仔細瞧向他的臉,這才注意到他竟連半點宦官的模樣也沒有了,大吃一驚,半天才道:“怎么……怎么會這樣?你怎么辦到的?”
楚瀚對小凳子和小麥子兩個說了實話,對這奸險的梁芳就頗有顧忌,隨口扯謊,說道:“我離京之后,在大江南北走了一圈,在廣西的叢林中遇到一位仙人。那仙人給了我一顆仙丹,吃下之后,我就變成這樣了。”
梁芳聽了,心中艷羨已極,連忙問道:“你還有這藥嗎?能不能也幫咱家去求一顆來?”
楚瀚搖頭道:“我當時不知道那仙丹有什么奇效,也只拿了這一顆。后來再去找那仙人,才發現他已經升天去了。”梁芳不信,問道:“你說說,要多少銀兩,才能買到一顆?”楚瀚道:“真的沒有了。”梁芳懇求再三,楚瀚才勉為其難,說道:“我可以去試試,看看仙人有沒有留下弟子,不如我們拿幾樣寶貝去求仙人的弟子,或許有幾分希望。”
梁芳忙道:“那好,那好。你要什么寶貝,咱家都去找來給你。”
楚瀚暗暗偷笑,天下什么寶貝他自己取不到,還需要梁芳幫忙?當下隨口胡謅道:“天下最懂得寶物的,非萬娘娘莫屬。梁公公若能取到萬娘娘最心愛的和闐玉雕戲水鴛鴦,加上那面刻有商湯盤銘的饕餮紋古銅鏡,想必可以打動他人。”
梁芳轉著三角眼,他原本不會這么容易就上當受騙,尤其這等宦官回復男身的謠傳秘方,多年來更是不知聽了多少。但是他當年親自送楚瀚進了凈身房,楚瀚又在自己手下服役多年,他從來不曾懷疑這孩子未曾凈身,現在又親眼見到楚瀚回復男身,怎由得他不信?立即打定主意:“這小子運氣特好,我可千萬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不論風險多大,都值得一試。娘娘的寶物可多了,我去求這兩件,娘娘就算不給,我便偷偷取了也不妨。”當下點頭道:“好,咱家便去取這兩樣寶物來給你。你可得真心替咱家辦事,咱家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楚瀚道:“我對公公一片忠心,自然會盡心盡力。不瞞公公說,我這次回京,是受了江湖上的幫派所托,來替他們探察一些事情。我聽聞了一件消息,可能對公公不利,為感念公公當年的恩德,因此特地趕來向公公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