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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天認識賀斯揚起,他就是這樣,像一個從出廠設置就不帶情緒的機器人,哪怕這間餐廳下一秒就要發生地震,你也休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驚慌。
許靜年很了解他,因為,他們其實是一類人。
牛排與紅酒依次被端上桌,許靜年向他舉起紅酒杯,“我家人包下這間餐廳,為我安排了一場相親,對方一刻鐘后會到。斯揚,我想請你幫個忙?!?
“抱歉?!辟R斯揚端起自己的酒杯,與她輕輕相碰,“假扮男友這種事我做不來?!?
她根本還沒提出請求,他就拒絕得干脆利落,不留給人哪怕一點點幻想。許靜年有種認命的無奈,“師哥,好歹我們有七年的革命友誼,你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我?”
“不是幫忙的問題。”賀斯揚低聲說。
“那是什么?”
賀斯揚抬眼時,深沉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許靜年不曾見過的情緒。他只說了四個字:“原則問題?!?
空氣驟然沉寂,許靜年握杯的手微微一緊。
是啊……他和溫渺重新在一起了。
她早該想到的!
許靜年垂眼避開他的目光,望著桌上那只融化中的蠟燭。燭淚正一滴一滴緩慢流下。不知過了多久,賀斯揚的聲音才重新響起,“為什么不試著見見相親對象?也許對方合你的眼緣。”
“你怎么知道我沒試過?”
許靜年失笑,給他掰著指頭數,“金融家,律師,醫生,大學教授,身邊所有同齡未婚的精英男我都見遍了,師哥!我和那些男人約會,看電影,散步,我甚至學著像正常女人一樣和他們接吻……”
“可是……那種感覺……好痛苦。我在親吻其他男人的時候……”
許靜年望著燭光里的賀斯揚,自嘲一笑。
“師哥,我想的全是你的臉?!?
話音剛落,她感覺賀斯揚明顯僵了一下,眉心有一瞬的抽動。
那是他感到強烈不適才會有的微表情。
一股滾燙的羞恥感猛地涌上心頭,又在轉瞬之間化作冰涼,從心口蔓向四肢。許靜年下意識攥緊自己的袖口,指尖發顫,卻還強撐著難堪的笑。
“對不起……”她低下頭,聲音已有些哽咽,“我怎么會對你說這些……我真奇怪,是不是?”
眼淚無聲地掉下來,她抬手胡亂去擦,可越擦越多。
說吧!許靜年,勇敢一點!
“我喜歡你,賀斯揚……我控制不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喜歡你!”
她一邊哭著,一邊又忍不住揚起嘴角,像是嘲笑自己的難堪,又像是壓抑太久后終于釋放的解脫。
一身傲氣的許靜年,談判桌上所向披靡的許靜年,許大才女——這一刻狼狽得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人在極致尷尬下大腦仿佛會停止思考。那一瞬,唯有許多畫面涌進許靜年腦海:盛夏的樹影,南洋的藍天,她站在椰子樹的陰影下對他做自我介紹,落落大方伸出手,“師哥你好,我是辯論社新來的學員,我叫許靜年。”
“靜年,好名字?!?
他卻不握她的手,而把雙手負在身后,站得挺拔如松。
溫聲問她,“秀樾橫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靜年芳。蔡松年的《鷓鴣天》,沒記錯的話,你的名字出自這首詩?”
那年二十歲的她怔怔望著他。
她的名字,是父母翻遍中華上下五千年古詩詞才萌生出的巧思,是連許多中文系教授都未必熟讀的冷僻詩詞,卻被他如此從容地道破!
“秀樾橫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靜年芳?!?
此人絕對是……是個妖怪!
與他道別后,許靜年一路恍惚回到宿舍,忍不住到處向人打聽,才漸漸拼湊出一些關于他的事。
原來賀師哥從不與女生握手。
原來,他早已有了女友。
那個女孩在上海讀書,離他……很遠,很遠。
從那之后,許靜年時常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發呆。她人生中第一次品嘗到了介于苦與樂之間的一種味道。叫做暗戀。
“靜年,喜歡一個人沒有錯?!?
沉默良久,賀斯揚輕聲說,“但原諒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歡?!?
許靜年緩緩抬起頭,她一雙眼睛大的空洞,聲音虛弱而蒼涼,“師哥,我知道……你有溫渺了?!?
“不只是因為這個。”賀斯揚話音微頓,晃了晃脖頸。
他抬手摘下領口的灰領帶,取下來搭在隔壁椅背上,“不好意思,她早上系的領帶太緊,我取了會更好跟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