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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又向元渡欠身施禮,“學士只管放心留下,郁金堂外的事,妾與李固自會周全。”
她已經離去許久,元渡方慢慢轉回內室。長夜靜謐,秋蟬早歇,也無風聲無雨聲。榻上的人還是他走前的姿勢,臉面向外側躺,顴上暈開淡淡粉紅,是溫暖舒適的樣子。
他卻不忍再細看,背身坐在榻沿,無端微微發喘,強要克制未成,緊緊閉上了雙眼。但兩支燈燭的光仍能透過單薄的眼皮使他感知,眼前不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是搖曳的昏黃,因為沒有景象,就像遠觀一片濃煙彌漫的火海,火海中的殘骸,灼燒的血肉,看不到也救不了,只是心急如焚地胡亂猜測,坐以待斃……
“你又在哭嗎?”
緊繃的手背忽然一熱,是她的手心覆蓋上來。他驚慌回首,來不及過渡難看的臉色,“沒有。”
他確實不像哭過,只是做了噩夢一般,又略顯心虛,“你坐著就睡著了?”她抓著他的手臂坐起身,將他抱住,又仰面道:“你脫了衣裳,就在這里睡吧。”
元渡垂目看她,心緒漸趨平靜,沒有說話。將她扶回枕上,自己卸除幞巾束帶,脫了外袍,依從地躺去了她身側,這才含笑問道:“怎么突然醒了?”
雖然是自己提議,見他真的照做,同霞卻覺心中恍惚,四目相對,許久才說話:“熱醒的。”
自從陸韶叮囑她不能受寒,稚柳便給她榻上加了一層毛織厚毯。每每臨睡也會遵陸韶要求,替她煮藥浴身。時節才到仲秋,她實在不覺很冷。然而此夜之前,她倒也沒有半夜熱醒。
元渡確能看見她發際一道汗濕,引袖替她輕拭,道:“不冷就好。”
同霞淡淡一笑,掀開被子將他攏了進去,“給我看看。”她放好被子的手順勢落在他的右肩。
元渡并不料她有此舉動,稍一蹙眉,輕笑一嘆,于被中伸手環住她腰身,直至兩人緊緊貼靠,抬了抬肩,“看吧。”
同霞便昂起頭來,小心撥開了他中衣的衣領。那傷口就在肩后,果然已經愈合,連痂也掉完了,只是肌膚新生,粉紅薄透,還不及長成明顯的疤痕——它稍前的位置,一圈淡褐發亮的印痕,才是舊跡。
她無言躺了回去,顴上本是熱出的潮紅已暈至滿頰。元渡察覺她的變化,亦不發問,只道:“天亮還早,繼續睡吧。”
同霞也不合眼,只是垂著眼簾,“我其實,一直對你不好。”
元渡無聲一笑,以額相觸,柔聲道:“那你以后換一邊。”
他居然知道自己所想,還直白調笑,同霞這才轉過神來,雙手欲推開他,腰腹一圈反被鎖緊,又聽他道:
“不難過了?”
同霞咬住嘴唇,似不讓他聽見胸腔內的篤篤之聲,但并沒堅持許久,泄氣一嘆,“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玩笑。”
元渡將放在她身上的手提至她頰上,撥弄她嘴角笑渦處,緩而方道:“你知道,剛剛你醒之前,我在想什么?”
同霞只覺他指尖劃得肌膚發癢,努了努嘴才道:“正是問你。”
元渡道:“我在想,我一直對你不好。”
同霞心中一震,淚水奪眶而出,知道這也是他的真心話。
元渡將她擁緊,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尚有數日才是中秋,夜空上一彎弦月,正以他們不可察覺的速度悄悄盈凸出來,勢必要成圓滿。其實盈虛有數,新月向圓,滿月復新,它的周而復始本與速度無關,哪怕今日慢,明日快,后日又停住,終究是該圓則圓,該缺則缺。
因而一切托月的歌詠與嘆息,都是庸人自擾。陰晴圓缺,柳暗花明既無常態,此情此景,便是古今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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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出朝野所料的是,御史大夫蔣用的命相制書,比德初五年中秋的滿月早一日到來。
第97章 浮云遮月
若說戴淵之后, 皇帝還是要找一個相似的人做首相,不能是野心蓬勃的名利客,也不能是庸碌無能的門外漢,蔣用其人, 確實十分符合。但或許是因為知曉的更多, 同霞也比旁人更加好奇。
好奇他與永貞七年事的關聯, 如果不止是遞上那封奏章, 皇帝會知曉嗎?也好奇他的首相之途, 會不會像他的前半生那樣風平浪靜地度過——如果是這樣, 那此人就真是一個現世的傳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