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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渡入室前自已見過稚柳,觀察同霞也有半晌,氣定神閑走近,看著她裙擺上斑斑茶漬,一嘆道:“張春縱然不死,你又能從何查起?”將她身軀扶正,又道:
“臻臻,你不覺得,那背后之人是急了?”
同霞微微一頓,問道:“可你才說了,我從未查到張春任何實據,人前人后也沒再見過一次,那人怎么就怕了?”
元渡與她細解道:“從高庶人身歿,羅興便隨之而去,其后就是蓬萊公主之事,再到如今張春也沒了。我們雖不知那人是怎樣謀劃,但我們原本一直就在明處啊。”
他們身在明處,為那背后之人牽制左右,同霞自然早已明白,只是聽見蓬萊尋仇一事,卻又生疑惑:
“蕭姣的事,雖由陛下乾綱獨斷,從速了結,我們當時不也無從細究嗎?你是又發現了什么?若說蕭姣確實足夠聯通張春一干內臣,她貴為公主,誰又能玩弄她于股掌?”
元渡淡淡一笑,卻也搖頭:“臻臻,事既至此,我們反而坦蕩,可那人雖處暗室,所作所為也早就在明處了——他一直在清除同道,并且定未除盡。”
同霞聽到此處,眼睛一亮,不由想起了醫官胡遂。
胡遂侍奉同霞自幼及長,每回診斷皆是穩妥周全,卻在那日聽見稚柳詢問同霞子嗣之事時,無端扯出王奉御。若不是心虛,唯恐他人另有診斷,也難做別解。畢竟,斷定同霞子嗣艱難,本就出自胡遂之口。
同霞此前從未疑心這樣一位醫官。醫官品階低微,手中權勢連一個稍高的內臣也難比肩,實在難做大事。而其出診看療,何時何地,癥候用藥皆須載明醫案,凡有差錯,必先害己,這也是一項弊端。
只是現下回想,那背后之人的目的一定不是要借醫官之手,置她死地。胡遂身為醫官的諸多短處,反而可令他長年累月大隱朝市,為耳目爪牙之用——原來一切所謂變故,早已有跡可循。
同霞不愿再多余遐想下去,遺憾地嘆了口氣,仍回到正題:“你一早出門,是不是去查胡遂了?他,不能再有閃失。”
元渡明白她心中已經清晰,欣然一笑,承認道:“他到底是朝官,鎮日供奉皇親貴胄,行走宮墻內外,不是簡單可以除去的。那人既不可輕舉妄動,我們便正可撅坑下餌。”
同霞隨他淡淡一笑,問道:“如何撅坑?下的什么餌?”
元渡一時不言,將她攬至懷中,低首附去她耳畔,這才神秘道:“我等在他家宅前,將他攔住,對他說——下官與公主兩情甚篤,雖則夫妻分離,至今仍懷蒹葭之思,望眼欲穿……”
他滿口文人酸話,同霞只覺身上翻起一層雞皮,想要直起身來,又被他雙臂纏住,轉過身軀,對著另側耳邊接著說道:
“數月以來,公主橫遭不幸,傷病反復,下官實有錐心之痛,日中恍惚,夜難成寐,無路可投才來求問醫官,不知公主病體可安,情志可暢?”
他們夫妻情狀如何,和離的圣旨又是怎樣落筆,胡遂自然清楚。元渡這般去他面前演繹,倒是合情合理,也足夠“明目張膽”。同霞亦覺無奈至極,皺眉忍笑,問他道:“一字不差?”
元渡看準她唇角漏出幾分笑意,愈覺得意,道:“一字不差。”暢然一嘆,又道:“此事定會很快傳到那人耳中,他縱是一條深潭之魚,也必會失于芳餌。”
他這樣比擬,雖然貼切,其本意原是在說貪圖利益,招致殺身之禍,于此事上應用,卻又加了一重譏諷。同霞不禁輕笑,仰起頭來,伸出一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你這張嘴,實在不積德。”
元渡就勢拿住她這不安分的手指,反向她鼻梁上一刮,“那怎么辦?我也沒有辦法。”一頓又道:“我這張不積德的嘴,都是這幾年叫你的糖喂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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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元渡又設法同胡遂見了兩回,無非還是用那一套思念情切的說辭。胡遂則是據實相告,將面子上一個醫官的本分,一點故交的舊情,做得倒也恰當圓融。
既已撅坑下餌,引誘一條深潭之魚浮出水面總不是朝夕之事。然而直至九秋盡處,率先同凜風比肩而至的,卻是荀奉從蔣用府前帶回的消息:那位西慈九王子在此日剛剛解禁的時辰,伴著晨鼓之聲自蔣府后巷悄然而出。
第103章 歲之將暮
同霞垂目望著面前一只玉甌, 其中所盛的碧色酒漿,幾與玉甌同色。酒面明凈平整,如同小小玉鏡,照出她一雙略帶笑意的眸子。不必俯身靠近, 便可嗅到酒漿清甜的香氣。她記得上回來此酒肆時, 這所謂西慈的葡萄美酒, 遠不是這般品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