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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霞瞥了眼那扇半敞的小窗,一笑道:“你不冷我就不冷。”在他胸口依偎片刻,仰起面孔,又道:“我們終于好好等到了這場雪,但在去南英山之前,還須再去見一個人。”
元渡不解蹙眉,卻見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折疊的紙箋,紙背透出的鮮紅字跡令他暗暗一驚,“這是什么?”
同霞為他仔細展開遞去,道:“昨夜宴上,袁良娣藏在茶盞中親自送給我的。我深覺蹊蹺,到夜寢入帳,左右無人才敢打開一看,不意竟是——高奉儀所寫的血書。”
這血書滿篇不過千言,鮮血之色雖則刺目,字字看來卻更是泣血。縱使元渡強自鎮(zhèn)定,再抬頭時也微微恍惚了一陣。
四目相對正無言時,稚柳忽從屏外進來,向同霞稟告道:“妾和李固已經去將陸娘子接來了,娘子正在耳室。”
這是同霞出宮后交代她的差事,并不急于向元渡解釋,仍叫稚柳將陸韶先請了進來。等到三人對面,又示意元渡稍安勿躁,卻是率先詢問起陸韶:
“姐姐,你上回給我做的糖丸,說是以蘭草加入飴糖制成。如此調配的法子,你是第一回 用?”
陸韶見稚柳來尋她,起初還以為是同霞又有不好,可一路也沒問出緣由,此刻聽同霞如此發(fā)問,愣了片刻才道:
“將蘭草曬干后碾成細粉混入飴糖,氣味芳香甘潤,藥性又很溫和,幾乎不會與任何藥材相沖。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用法,只因南方一帶,尤其是江南東西兩道的州縣多產飴糖,蘭草也常見,都不是貴價之物,民間醫(yī)人便常常使用,可助患者易于服藥。”
同霞盯著陸韶面孔一字不漏聽完,一副深思之態(tài),緩緩言道:“南方,難怪我此前不曾見過——胡遂是遼州人,京中醫(yī)官出身南方者也不多。他們?yōu)楣俸笫谭钯F胄乃至陛下,也不敢輕用民間療法,哪怕并無壞處,也會為人譏議。這般可笑的風氣我倒是見識過的。只是……”
元渡從旁聽來,仍然難以揣測她的心思,見她雙眉漸漸皺起,似乎陷入極大的為難,也不免擔憂,思忖說道:
“臻臻,我同你說過,老師當年救下我們,便將我們送到了江南祖籍安置。我去清河后,阿韶又留了幾年。應是血脈天賦所致,阿韶自幼就喜愛醫(yī)藥,諸般繁雜醫(yī)理可過目成誦。老師在京中聞知,不忍她家道斷絕,想起她父親的故土就在潯陽,相距不遠,便遣人赴潯陽,輾轉打聽到她父親尚有一位恩師在世,便請了這位先生教授她醫(yī)術。故此,阿韶行醫(yī)的技法自與京中醫(yī)官有所不同。”
“當真有此關聯(lián)?!”
元渡只聽同霞是疑惑不同醫(yī)者的技法,便將陸韶幼年往事詳解了一番。誰知話音未了,竟見她猛然大驚,冒出這句莫名之言,到底忍耐不住,問道:“臻臻,你究竟是為什么事?好好說出來。”
陸韶更覺她言辭態(tài)度云遮霧繞,隨后也道:“你是要我看方子,還是要我去會會那位胡醫(yī)官,只要你開口!”
同霞的目光在他二人面上徘徊,腦中也不停地徘徊著這些陳年舊事,良晌才泄氣一嘆,沉緩地點了點頭:“好。”無意又瞥見元渡手中的血書,如感倦意般閉了閉眼。
*
一場瑞雪雖然起初飄搖了一夜,此后的勢頭卻逐漸衰微。即使是偏狹于繁京城角的廣仁寺內,也未因人煙稀少而積雪埋徑。這也與了寺內負責清掃道路的小沙彌極大的方便。
這日晨起,兩個小沙彌照例各執(zhí)竹帚來到寺廟后舍,眼看一條主道上只是薄薄地覆了一層雪,便相約各從道路一端相向清掃,果然不久就在中間匯合了。
既然了事,兩人便只想趕緊回禪堂交差,誰知轉身正逢一個院門,其中一圓頭圓腦的沙彌眼睛倒尖,忽然看見院內粉壁下蹲著一個白衣的郎君,奇怪就道:“這人是誰?”
另外一人雖不如他目光明亮,定睛一看心里卻清明,一笑指教他道:“那不就是高先生!我們前日還吃了他的糖呢。喏,這院子不就是他的住處么!”
圓頭沙彌一瞬恍然,抬頭看見門額上“醍醐”二字,確定正是那位寄居在此,會隨身帶糖的青年公子,“那高先生蹲在墻角做什么?這么冷的天,他又不用掃雪。”
他的同伴也不解,兩雙腳好奇走近幾步,這才看見高先生竟然在用墻角積雪清洗一方硯臺。然而稀奇的是,他洗了半晌,白雪還是白色,硯臺上也未見殘墨。
兩人相視皺眉,圓頭沙彌又道:“高先生已在此居住了數(shù)月,想必不是本地人,年節(jié)將至,他怎么還不回家去呢?”
同伴深以為然,點頭道:“看他一副讀書人的模樣,莫不是等明年春闈趕考來的?”想想又搖頭,道:“不對呀,他就是京中口音!”
兩小子自顧你言我語地議論,卻不想這禪房小院實在不寬,字字句句都落入了高先生耳內。轉眼忽見他站了起來,這才驚嚇閉口,正欲逃離,卻聽他喊道:
“今天還吃不吃糖?”
這聲音并不帶怒,反而還有好處,兩人到底禁不住,立馬齊齊轉回,又齊齊行禮,呼喚道:“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