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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渡細細解說道:“我初入高琰書房時,因這硯臺形制特別便有留心,知道它是宮中之物。高氏三代聯姻皇家,有些內造器物自然尋常。后來我常見高琰一邊與我交談,目光有意無意便會瞥向那硯臺,這當是極為珍愛才會形成習慣。”
同霞領會他的意思,順勢想來,說道:“雖是內造器物,倒也不算無雙珍寶。以高氏昔日地位,除了天子玉璽,府中要什么寶貝沒有?”
元渡點頭一笑,繼續道:“所以我也好奇,雖不能輕舉冒犯,像今日這般拿來細看。時日一長,也叫我看出些蹊蹺——那硯臺一圈柱足都雕刻了同樣的獸蹄紋,卻有一只獸蹄下端光澤反常,似乎紋路不同。”
同霞剛剛也離得近,還隨他注目了半晌,卻一無所獲,他這雙眼睛倒是亮得嚇人,心中大感欽佩,催促道:“到底是哪兩個字?”
元渡牽住她雙手,道:“那時我只是好奇,就是才見高惑捧在手里,也只是想起那點不同。直到看他擺在案上,近在眼下,我才忽然發覺,那是字跡——寶婺,寶物之寶,神女之婺。”
“寶婺,婺女星,高琰還有鉆研星宿的喜好?”同霞只覺驚奇,“又遮遮掩掩刻在那處做什么?”
元渡卻緩緩搖頭,正色道:“臻臻,你可知道,西慈太后,臨淮公主,她的名諱就喚作,蕭寶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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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的庭院恢復了寂靜,高惑沉溺其中,通體凍得僵硬無覺,唯有緩緩流淌的淚水為他一無表情的面孔增添了幾分生機。他目光所及的院門,訪客早已去遠,無聲無息,就像闊別的這一年。
只是她沒有想過,今生還能再次與他相見,而他卻無數次有過這樣虛無的幻想。他再也不能有所作為的余生,自私而貪婪地讓她成為自己的美好的夢境。直到數月前的秋日,兗州的明月與繁京一樣圓滿的那天,他得到了以身入夢的機會——他呀,知道他不該來,只是甘愿將一切歸于混沌,屈服于所謂的身不由己。
他從來都是身不由己。但他果然見到了夢里人,就算是志得意滿了。不必再等下一個春風得意的時節,此時此刻便是獨屬于他的風流。
他終于清醒過來,淚水已經干涸,不必再去揩拭,仰了仰脖頸,轉身入室。風爐的火燒得正旺,釜中茶湯再度滾沸,溫暖潮潤的水汽肆意彌漫,漸漸滲透進他臉上干冷的肌膚。
他感到撫慰,舒了口氣,只是未及再坐下,門外忽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向他笑問:“二公子近日可好?臣奉命來問二公子安。”
此人是東宮內常侍邵庸的親信,每次出現必以此話開場,他微微點頭,也例行回道:“我一切都好,勞煩內官代我向殿下請安。”
內臣雙手交握腹前,眼珠早將室內環顧,最后定在案上未及收起的兩只茶盞,問道:“二公子是剛剛是在待客?”
太子雖然冒險將他接來,安置在此偏遠古剎,也是對其高氏身份有所慎重。所以也囑咐他不可隨意交往會友,暴露行藏。聽這小臣如此問,他便知其中疑心,略作一想道:
“哪里有客?就是那兩個小孩子,今天又來討我的糖吃。我正好吃茶,就叫他們作陪。誰知他們得了糖,哪里有心坐得住,一溜煙就跑了。”搖頭一笑,又道:“正是,還要勞煩內官再替我買些糖來,今天都叫他們拿去了。”
內臣經常往來,知道確有兩個頑皮的小沙彌。果然不是出了差錯,這才暗松了口氣,一口應下買糖的事,又好言勸道:
“二公子放心,殿下與奉儀都記掛著公子,只是近日天寒路滑,宮中事情又忙,只好請二公子暫且忍耐,總不必到過年的。”
他在此藏身數月,未必沒有人事清凈的時候,卻至今不曾姐弟相見。他早猜測,這是姐姐使了緩兵之計,剛剛也得到了印證。于是仍只敷衍道:“是,我必遵照殿下令旨,安心等候。”
想了想,一面彎腰收拾起案上茶具,一面作感嘆口氣道:“這廣仁寺雖不受皇家供奉,又偏遠古舊,卻難得是一片幽靜的景致。我每日晨對朝霞,夜邀明月,不知多么安閑適意。殿下與姐姐還該善加自珍,不必為我多慮。”
這番話說得內臣好不可喜,領賞一般附和道:“二公子寬懷安樂就好,臣必會如實上稟。”
高惑望他笑笑,不再多言,揀了一只干凈茶碗與他斟茶,“天寒地凍,內官也吃杯熱茶暖暖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