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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攥著長姐血書的手,腕部暴起青筋, 不由提點他道:“這封信不可留存。高奉儀既叫你離開繁京,不可再回兗州,須避開太子耳目,那始寧公主大婚日便是良機。屆時宮中歡宴,太子必會伴駕,無暇他顧,我會安排好車馬,叫李固和荀奉護送你出城。其后如何應對太子,你不必管。只是,你可想好了去何處安身?”
高惑情態動作紋絲未改,像是離了神,并沒聽人說話,忽然卻一展臂,將手中書信送入了身側煮茶的風爐之內,紙張引火瞬成灰燼。他抬起頭來,眼中變得一片肅穆:
“我會離開繁京,就到瓊州去,我大哥那處好歹也須人祭掃。只是太子遣來關照我的人不定何時便會來探視,若是看見長公主在此,定于事情不利。請長公主與高學士早些回去吧。”
同霞從沒在這位故人臉上見過如此神情,既不知再說什么,也明白不可久留。便點了點頭正欲起身,卻見一直靜坐的元渡反又神色奇怪,眼睛只盯著案角擺放的硯臺。
是一方辟雍形制,柱足雕刻成獸蹄狀的白玉硯,他們才已聽見高惑解釋給兩沙彌的話,知道這是高琰的遺物。
“二公子能否將這硯借我一看。”不必同霞發問,元渡已說出主張,淡笑又道:“我曾在令尊書房內見過此物。”
高惑雖感意外,也深知他與父親的前塵,無謂推拒,雙手端起交付于他,隨口解釋道:
“這是先父由來珍愛之物。當日金吾圍府,我只以為所有財貨皆已抄沒。但太子為寬慰姐姐,想給她留下些許無傷大雅的念想,便暗中安排,換出了這方硯臺。我離開時,姐姐又交給了我。”
元渡將硯反復細看,如同鑒寶一般,聽來說道:“看來太子也曾留心,知道這是令尊的愛物。”
高惑點頭道:“太子自幼由高庶人撫養,自然知曉些高家的事。”
元渡終于看完,原物歸還,卻又道:“玉硯雖然常見,這辟雍形制,又是獸蹄足,看起來倒像是禁中內造。”
高惑也知這形制不是尋常坊間造物,卻實在不知來源,舒氣一嘆,道:“自我記事,此硯已在先父書房。我沒有問過先父,他也不會同我說起這些。”
話到此處,元渡心知已經說盡,最后點了點頭,“多謝二公子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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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沒有高奉儀血書一事,于此初雪之際,夫妻應該早已赴南英山完成了遺憾兩載的夢想。然而這一封血書實在又算不得什么變故。否則,他們怎能知曉,當日石破天驚的大事,當日不堪再見的故人,并不需要一場曠日持久的隔絕,就可以坦然面對。
就如同那泣血的高奉儀,短短一年之前也不會想到,絕境里唯有昔日異己可以托付至親,也只有昔日異己伸以援手。更不可預料,那昔日將自己視如敝履的丈夫,一朝遂志,反而對她生出了義無反顧的愛意——這讓人不寒而栗的愛意。
“臻臻,當心腳下。還有什么心事,上車再慢慢想。”
夫妻離開高惑的小院時不過辰時兩刻,這偏僻的古寺實在冷清,也實在利于清理思緒。同霞是聽到元渡叫她,方才意識到出了神,抬眼一笑,與他談論道:
“我從前一直以為,太子重名且逐利,更有野心,這既是他出身所定,也是境遇所致。卻沒有想到,他竟然也知愛人。只是,遲了些,也過了些。”
嘆了口氣,又道:“按高慈信中所說的時間推想,他有接高惑回京的心思,就是因為高懋受蕭姣所累,被陛下賜死。那時高家舊案又被挑起,他竟敢鋌而走險。稍有不慎,為陛下知曉,豈不疑心他勾連逆賊,意欲篡
政?他真是忘了,當初陛下留下高慈,就是為了替他撇清干系。如今那些煽惑天心的風言未必沒有抬頭之勢,他竟又不顧,還想促成高氏姐弟在宮中相見。這不是望他姐弟速死,嫌自己的儲位太穩,又是什么?”
元渡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一笑卻道:“其實太子想要取悅心愛之人,所作所為,并非全然無益。”
同霞知道他不是糊涂人,蹙眉看他片刻,明白過來:“從前連一根玉簪都分不出高低,剛剛對著高琰的硯臺倒賞鑒得仔細,還不快些交代!有什么名堂?”
元渡抿嘴不語,攬扶她的手臂微微收緊,直將她帶出寺門,抱進車內,囑咐了荀奉啟程,這才松口一呼氣,道:“我是發現,有一只硯足上暗刻了兩個字。”
同霞自進門便專心面對高惑,不是臨走發覺,還不知他分了心,問道:“什么字?又有何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