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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經由陳仲在皇帝稍能清醒之時做了轉述請示,倒也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監國事重,臨危受命,太子自此也就搬進了紫宸殿,除有官吏匯報事務,寸步不離皇帝病榻。
又至午后,太子服侍皇帝安眠后,便踱步至后廊。他連日侍疾,又要忖度皇帝的習慣辦理奏事,一日睡不穩兩個時辰,已經是身心俱疲,被這穿廊的熏風一吹,竟忽覺頭暈目眩,險些跌倒之際,被恰好趕來的邵庸扶住:
“殿下再這么熬下去可不是辦法啊,臣這就去叫醫官。”
蕭遷勉力定了定神,推開他自己撐在闌干上,低斥道:“什么地方?也輪得到你說話!”
邵庸不過一時心急,低了低頭,這才說起正事:“殿下,臣才已悄悄去過公主府。明說是殿下遣臣來問候,可明柔長公主只是避見,她身邊那位稚柳,也是一字不肯多說。臣無能。”
皇帝起病就是他見到長公主的那日,至今已有旬日。他雖不知其中的緣由,忖度前后情形,難免疑惑叢生。而這紫宸殿中,醫官只管治病,陳仲只管侍奉,他也越發覺得自己身在夢中,不知這夢醒的時候,現實是福是禍。
“罷了,陛下圣體安康才是要緊事。”
*
當監國的太子在宮中心力交瘁而不得其解時,逆臣夫婦已經完全置身事外,來到了獨屬他們的桃源——前朝遺留的老宦已經故去,皇陵陵署少了一項照拂的事務,一并遺棄老宦居住的竹塢時,也簡便地將他葬在了竹塢院外的緩坡上。
“我很小的時候,覺得阿翁就是世上最厲害的人。他什么都能給我,糖,兒弄之物,孩子能想到的東西,他都能滿足我。”
夫妻祭拜之后不曾起身,這是同霞長久沉默后說的第一句話,元渡因而轉臉看她,輕聲道:“阿翁疼愛你,他對你我都有大恩。”
同霞笑了笑,緩緩眨著眼,目光流連在周肅潦草的墓碑上,“可是我現在又覺得,他或許還有許多事沒有告訴我。因為我只能相信他,便相信了他說的都是真話。”
不待元渡接口,又道:“其實我很羨慕你,你見過我娘,見過二十年前的繁京,即使仍不知全貌,也天生自信,不會感到孤獨。你那句話說得很對,若我沒有遇見你,恐怕此生不能做個明白人。”
元渡明白她前句所指,卻斷不知她有后句的心思,心中一驚,又作一痛,從袖下握住她的手,道:“我們畢生就是要做一個明白人,遇上我只是你的途徑,我遇上你也是我的造化。你忘了,我還說過我們是一樣的,你也是認可的。”
“是啊,我沒有忘。”同霞卻也很快點頭,側轉身軀與他相視,“元渡,我其實一見到你,就很喜歡你,但起初我不知道那是喜歡。那天我坐在窗下,忽然覺得頭頂壓了一片影子,抬起頭來就看見你塑像一般立在外頭,身上慘綠的官袍突兀于朱紅的宮墻,整個輪廓就像描了線一般清晰——我其實并沒有多看你
的臉,但事后想起來,你的樣子,我已經記得很準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表白,不期然在此刻聽見,元渡眼中早已潮濕。他可喜更可嘆,因為他一直以為,她是后來才愛上自己的。原來,他們的感情也是如此旗鼓相當。
他將她深深攬入懷中,調息良久,激動良久,“杏園那日,你道我明明失路,為何還要分心去拾你的承露囊?它的月白色其實與花草的淺色相近,并不顯眼——顯眼的是你,我記得它先前就掛在你的革帶上,我不會認錯,也果然沒有出錯。”
他說完便聽見她在笑,只是聲息略顯沉緩,“臻臻,是累了?”
時氣轉夏,但山中的風氣還如春日般和煦,同霞憑靠在他身上,漸漸發懶,也漸漸閉上了眼睛,遲遲才又喚他:“元渡。”
元渡環緊她應道:“什么?”
同霞道:“你還說過,或者一年,或者三年,總有一日要帶我離開繁京,去看看四海天下。你最要緊,不能忘記這句話;你最要緊,不能騙我;你最要緊,不能……”
她沒有說完,或許是最要緊的那句。
山林間綠意盎然,遠處的灰綠,近處的翠綠,深深淺淺,有鋪天蓋地之勢,卻最終在天際分隔開一道起伏的深痕。天地不會永遠像大雪時混沌不清,那遙不可及又赫然在目的深痕,就是青白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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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他們追求的光明世界會到來嗎?
青白,就是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