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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得慢,翻了好久,攤主都等煩了,他才想起來問價。雖然他掏口袋的時候,還是有點沒想明白為什么要買。
接下來的日子,謝濟泫開始趕路了。那畫冊上的地方,他都要去一趟。
暮春的落花鋪滿青石小徑,謝濟泫踩著碎錦似的花瓣,往烏衣巷深處走去。
謝濟泫身上的死氣太重,這里的精怪對他避之不及,他低頭一瞥,便見一朵半綻的花苞里,藏著個瑟瑟發抖的小東西。那是一只剛化形不久的小花精,翅子還是半透明的嫩綠色,此刻正把自己團成一團,拼命往花蕊深處縮。它抖得厲害,連帶整朵花都跟著輕顫,幾片花瓣簌簌落下來。
謝濟泫在它面前蹲下身。
小花精把臉埋進花蕊里,只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耳朵,翅膀緊緊貼著身體,恨不得自己從未存在過。
謝濟泫看了它一會兒,指尖凝起一星靈光,正懸在花苞口,像是特意喂給它的。他的眼睛是燦爛的金色,微微透著笑,看不出什么惡意。
小花精猶豫了又猶豫,終于抵不過靈力的誘惑,顫巍巍探出半個腦袋。它飛快地叼住那點靈光,正要往回縮,卻被逮了個正著。
它撲騰著翅膀,兩只眼睛瞪得溜圓,努力做出兇巴巴的樣子,謝濟泫卻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松開手。
小花精嗖地縮回花蕊深處,把自己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幾片被它撞落的花瓣,悠悠飄到謝濟泫膝上。
每到一個地方,他便停下來,輕輕翻開那本畫冊。
“江南的花很多,”他蘸了蘸墨,在空白處寫道,“瑛瑛應當會喜歡這里。我明天帶你去雪山看看好不好?”
擱下筆,指尖凝起一點微光,往畫面上輕輕一抹。
畫面里,撐傘的人影淡了,像沾水暈染開了。簪花的那張臉也換了眉眼,卻還留著笑,遙遙地,應他那一聲問。
寫完后他就把本子合上,從來不往回翻。
雪山很高,很冷。
謝濟泫在雪地里走了三天,遇見過雪崩,遇見過暴風雪,也遇見過一群雪狐。那群狐貍一開始躲在遠處看他,后來有一只膽大的湊過來,在他腳邊蹭了蹭。
他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毛很軟。
狐貍瞇起眼睛,發出細小的叫聲。
謝濟泫依舊不要錢似的,將靈力喂給它們吃。其他的狐貍看見了,也圍過來,在他腳邊擠成一團。
等到它們都吃不下了,雪停了,他便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繼續往前走,心道這還不夠。
走到山頂的時候,正好是日出。
金色的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謝濟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著光一點一點鋪滿整片雪山,看著云海在腳下翻涌。
然后他拿出本子。
“最喜歡雪山,在山頂上你就能看見我的眼睛。”
他把本子收好,下山的時候,那群雪狐真的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了山腳。
謝濟泫低頭看它們。
“還不夠,還不夠。”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確實累了,便在一片老林子里倒下。就那樣躺著,任憑泥土和落葉往身上落,然后合上眼,但是他靈識還在,對于周圍的一切都能感知到。
先是一頭野豬從身上跨過去,蹄子踩在他身側,陷進泥里又拔出來。后來夜里來了熊,圍著他轉了兩圈,鼻息噴在他臉上,腥臭得很。
鹿群每年都會路過。蹄子密密麻麻踩過去,偶爾有小鹿好奇,停下來舔一舔他的臉。
林子里的動靜每輪都在變,他躺下卻也沒有再起來,就這樣漸漸被埋在地下,起來一個小小的荒墳。
有一回,他聽見人聲。
一群人都在哭,就在他旁邊不遠處,鏟子起起落落。有人在哭,有人勸,有人燒紙錢……那群人鬧騰了半天,最后留下座新墳,就在他左邊十來步。
他覺得這倒有意思,躺著躺著,還躺出鄰居來了。
后來,那墳前斷斷續續有人來。
起先是個女人,隔三差五地來。一來就哭,哭得很厲害,整個人趴在墳頭上,手抓著黃土,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著什么。她哭完了,就拿袖子擦擦眼睛,站起來,在墳前站一會兒,然后慢慢走回去。
后來是孩子們。大的領著小的,站在墳前,也不哭,就那么站著。大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墳包,小的東張西望,時不時扯扯大的衣角。大的不理,還是站著。
再后來,來的就是兩個漢子和一個老太太了。他們提個籃子,里頭裝著黃紙、供果,有時候還有一小壺酒和一整個豬頭肉。到了墳前,先把黃紙點了,一會兒就燒成灰,飄飄悠悠地往天上飛,然后開始說些交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