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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直起身來,定定地看向母親,突然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苦笑:“母親何苦逼我?”
“逼你?梁茵,你有今日如何不是一家人嘔心瀝血把你推到這里的,全家人的血肉供養了你,鋪就了你腳下的階梯!”母親咬牙怒視她,“這便是回報么?”
梁茵跪在那里,垂著頭不接話,母親看著她軟硬不吃的模樣,怒極之下提起手中的手杖便要往她身上打。
十成十的力氣下去,卻沒有落在皮肉上,這一次揮過去的手杖被梁茵牢牢握到了手里。
母親驚詫地對上了梁茵抬起的眼眸。
那里頭什么都沒有,沒有怨沒有恨,也沒有悔和懼。
母親心頭一跳,要將手杖抽回來卻沒有抽動,她復又怒視梁茵,因這冒犯而覺更怒。
梁茵引著手杖的一頭放回到地面上,而后在母親的怒視里站起身來,不聲不響地開始解衣裳。
腰帶連著腰間配飾一同墜到地上,昂貴的佩玉磕出了缺口,梁茵看都沒有看一眼。接著是外衫,而后是內襯,再是中衣,一件一件,直到把自己脫得只剩抹胸和犢鼻裈*1。赤裸的肌膚袒露在冬日寒意之中,卻半點不見瑟縮,好似全無知覺。
“你做什么?”
母親不解,卻沒攔她,直到衣衫盡褪,看到裸露的軀體上散布的傷痕。
“母親可曾好好看過我?”梁茵問。
“你……”母親駭然,她從不知道這些。就好像梁茵不會知道她如何熬過初入宮的幾個年頭,她也不知道梁茵如何長成今日這般模樣。她們本是比誰都近的母女,但又隔得比誰都遠。
梁茵不知道她曾多么用力地克制自己的思念和恐懼,她不是不念不想,她是不敢,她生怕多回一次頭、多想一回孩子的啼哭便要在那寂寂深宮中發瘋,她多怕哪一日歡天喜地地走出宮去卻聽見自己的孩子早已夭折的噩耗。哺育陛下的每時每刻她都在拷問自己凌遲自己,那太痛苦了,她熬不住,因此她鎖閉了自己的心,將情移到了另一個孩子身上。
再后來,她便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梁茵了,偶爾的時候她會想一想這件事,但更多的時候她告訴自己,自己走得越高,梁茵也就過得越好。讓梁茵進宮的決定她想了很久,宮里有多難沒有人比她更知道,但她還是那樣做了,因為她需要,也因為她認為梁茵需要。之后梁茵的簡在帝心也證實了她的選擇是對的,無人看到的時候她也會在心里松了一口氣,感嘆自己的決斷恰到好處。
但她沒有看過她的孩子錦衣華服下的身軀。
她不知道梁茵幼時如何想念她如何懂事地寬慰自己,如何在被其他小孩欺負后獨自一個人落淚,不知道梁茵一次一次被她責打的時候心里是怨還是恨,不知道當梁茵親眼看見她的移情的時候是怎樣的孤獨和絕望,她也不知道她的孩子最終選擇了一條怎樣難走的路。她都不知道。
“母親啊,我能安穩地活到長成,是托你的福,是你、祖父母、舅父舅母一家人關懷有加,我都知道我都記得。可是啊,我有今日的紫袍加身,卻是我自己掙來的!刀頭舔血、生死相搏掙來的!沒有人知道我為了掙這一身袍服付出了什么,唯有這些疤痕曉得。”梁茵開口道,“母親教我忠貞,教我謹慎,教我成為不可替代的人。我都記住了,也是那樣去做的。母親也是這樣過來的,難道不知道么,有所得必要有所舍棄,母親做出了母親的選擇,而我做出了我的。”
“你……”母親滿目凄涼,瞠目結舌。
梁茵打斷了她不成字句的發聲,輕輕嘆道:“母親啊,你我這樣的人,太苦了,也給我留一點甜頭罷。”
手杖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沒有人在意。
母親蹣跚地向前走了一步,顫抖的手觸上梁茵肩頭的疤。
指尖冰涼,肩頭也是冰涼的,梁茵不曾動也不曾避開,她任母親檢視她孕育的這幅血肉,疲憊的一雙眼眸里空寂無聲。
直到另一雙空洞疲乏的眼與她對上。
母親無力地垂下手,什么都說不出來。
梁茵退了一步,俯身拾起地上的袍,披到自己身上,將一切復又掩蓋。
錦衣上身,哪怕內里沒有穿戴齊整,她便又是那個矜貴張揚的權宦了,仿佛生來就是瓊枝玉葉千金之軀。什么都看不見了。
梁茵就這般不倫不類地穿了一件外袍,抬手振袖躬身,鄭重地向母親行了個大禮,而后退了出去。
淚落下來,梁秀玉看著她離開,在門扉闔上的那一刻,淚水忍不住地墜下來。她踉蹌著退后幾步,撞到供桌上,轉過身兩手撐著供桌,淚水落進了供奉給亡者的酒杯里。
她抬起頭,在模糊的視線里看見了生死永隔的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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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犢鼻裈:短褲。
母親的心理歷程其實很復雜的。但她們其實都很愛彼此的。
這一章也沒有小魏呢,小魏在勤勤懇懇上班。
媽媽都沒看過的傷小魏全看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