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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怒?好端端地怎得上來就罵朕是昏君?你說朕是么?還怎么息怒?”皇帝皺起眉來,罵道,“近日里又沒什么大事,也不知道哪里來的由頭,因著什么啊?西苑?修西苑不是為了避暑么?宮里燥熱,阿釗夏日總睡不好,朕想著修修西苑的舊宮,來年夏日住到西苑去。那西苑本也有的啊,修修破屋爛瓦的事,又不是要新修一座阿房宮?值得這般鬧么?這小娘子什么人啊?誰在背后指使她給朕找不痛快?一個六品的綠袍,呵,綠袍?她也敢?”
梁茵垂眸肅立,閉了閉眼睛,不敢接話。
皇帝沒有留意她,邊踱著步邊道:“你說我這兩年是不是脾性太好了?是殺得少了?還是廷杖少了?怎得什么人都要來試試我的斤兩?”
梁茵張口便道:“陛下恩威自明,必不會有人有這樣的心思。”
“總而言之,你去查,你親自去查,恰好你在暗處。若是查出來后頭有人,那便順藤摸瓜,斬草除根!”
“微臣領命!”
詔獄陰暗濕冷,魏寧踏進來的時候便聞到了撲面而來的血氣。
曹瑩看見了她一瞬的色變,笑著打趣道:“我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還會與小魏大人在此地再會。”
魏寧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曹大人現在知道了,萬事從無絕對。”
曹瑩被她哽了一下,眼珠一轉,生起新的念頭來,道:“我與小魏大人也算故交,我今日都是留給小魏大人的,不如我帶小魏大人在詔獄里轉轉?”她說的好像詔獄是她家宅院而魏寧是初次登門的客人一般。
魏寧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置可否。曹瑩便當她應了,愉悅地在前頭為她領路,說起詔獄有多大能塞下多少犯人。
“這邊是刑訊的地方,小魏大人應是知道的。”曹瑩順著聲聲慘叫停留在一間刑房外頭,抬抬手示意獄卒開門,這里她說了算,獄卒毫無二話地敞開了門,請她們看。
里頭掛著的人已是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隨著門敞開,血腥氣息猛地一下打到魏寧臉上,她在衣袖下攥緊了手方能不動聲色。
“唷,招了么?這么重的手,可別打死了。”曹瑩從袖中取了一塊帕子捂著口鼻,探頭往里看了一眼,對著向她行禮的獄卒擺擺手,又回過頭來對魏寧道,“這賊子搞些神神鬼鬼的把戲,妖言惑眾,行巫蠱事,這可不是小事。小魏大人別嫌我們手重,這才剛挨了鞭呢,后頭還有的是刑罰等著招呼呢,要我說,早些招了便是了。”
她的話魏寧只聽一半,她本要側開目光,曹瑩卻貼近了一步,讓她往里走了一些,笑意一斂眸光泛起冷意,似有刀劍架到了頸上逼她睜大眼睛去看。她只得提起神眼睜睜看著沉重的鐵鞭揮舞著打到血肉上,刮走一層皮肉,帶起凄厲的哀嚎,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那人腳下匯成一攤黑紅。
“哦,還能叫,那還早呢。讓小魏大人見笑,我們走這邊。要我說,血淋淋的看著慘,卻沒什么意思,我就不愛那樣。哦,小魏大人應是知道的,是我多言了。帶小魏大人看些不一樣的罷?”
曹瑩笑盈盈的,仿佛看不見有人受苦也聽不見有人哀嚎,她在她的地盤走得自在,逼著魏寧看了各式各樣的刑罰,從拶指到炮烙到重枷到一節一節敲碎指骨,從血肉模糊到斷骨拔筋到腐肉生蛆,魏寧一路走來不可避免地通身冰涼,慘叫聽得多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慘白的臉色落到曹瑩眼中,叫她也覺出了幾分不忍,半真半假地勸道:“小魏大人,你說你何必呢,旁人不曉得詔獄是什么樣的地方,你難道不曉得么?何苦又走這一遭。”
魏寧不知道該怎么回她,她上疏前不曾想過會有這一遭么,自然也已是想得很明白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片刻的恍惚已消失不見了。
曹瑩自她進門便在悄悄地觀察她,這樣的神色她見得也多了,便曉得又不是什么好辦的差使了。她在心中嘆了口氣,怎得這種事老是落在自己頭上。
她引著魏寧走了很久,哀嚎與求饒又漸漸地弱下去,一直走到深處,停在了一間刑房外,這一回她親自推開了門。
里頭空空蕩蕩,沒有受刑的人,沒有慘叫,甚至看上去比此前看到的任何一處都要干凈整潔。
“那便看到這里罷。”曹瑩走進去,四處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抬手請魏寧進來。
魏寧順著她的意走到屋舍中間,站到她面前,看著她,鎮定自若地問:“我要做什么么?脫了衣裳?”
“不,不,”曹瑩又笑起來,拿衣袖撫了撫凳子,道,“請小魏大人稍坐,歇歇腳,你我相處的時候還長,不急于一時。”
她退出去,關起鐵門,將魏寧一個人留在了里面。
魏寧忽地陷入了寂靜,這樣的寂靜她也很熟悉,那一年她在寂靜與陰暗里獨自一人呆了很久,久到記不清時間,久到以為自己早已被遺忘。
她看著這間與旁處都不同的刑房,她不曉得是她犯的事直達天聽本就特殊,還是……梁茵。但她已沒有回頭的路,是不是梁茵又如何呢。
那么,便聽天由命罷。
她在凳上坐了下來,閉上眼,沉息斂神,靜靜等著她的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