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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抓住了顧硯舟的胳膊。
“這里太偏僻了,你受著傷,住在這里不方便。”
你也知道這里太偏僻了,做什么都不方便,那你當年把我趕到這里時,想過這些沒有?
顧硯舟甩開他的手,時隔數年,再次踏進這間偏僻的小院。
當初他在王府待了半年多,只有最后的一個月在這里度過,但也就是這一個月,讓他嘗遍了人情冷暖,吃足了苦頭,受夠了羞辱。
可再次走進這間小院,他的心卻很平靜。
因為在他離開王府之后,他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冷眼,日子過得比在這里還不如,現在再回想那一個月,只不過是他自己心里有落差,無法接受從云端跌到洼地罷了。
可洼地才是他本該待的地方。
現在他已經想明白了,只要他安分地待在洼地,不再往那云端去爬,他也就不會摔得那么慘。
他走進那間空蕩蕩的小屋,重重關上了門,把祝時瑾擋在門外。
……那片刻,他的世界終于安靜了,但也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屋里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一張舊木床,一條長桌一個圓凳,還有床尾的幾個箱籠,日光透過窗戶紙,將屋里照得亮堂,空氣中漂浮著的微小塵埃清晰可見。
顧硯舟怔怔呆立,片刻,走到那長桌前,桌上覆了一層不明顯的薄灰,上面只放著他的一本手札,每一頁都被人反復翻過,連書頁都磨薄了。
可是他沒有在手札里記錄生活的習慣,這里頭只寫了些在王府帶領親兵日常訓練、巡邏的事項,每一天都只有寥寥幾字。
翻過幾頁,里頭就掉出來一封信,他一愣,忽然意識到這是當年他寫給殿下的一封辭呈。
——這封辭呈當然沒能送出去,如今再打開來看,里頭寫的那些負氣話語,句句都帶著留戀,像是斗氣要出走卻等著別人挽留的小孩兒,真是幼稚可笑。
顧硯舟合上手札,枯坐片刻,身上的傷口隱隱發痛,坐不住了,便只能去舊木床上躺著,這床上的被褥還是硬邦邦的,帶著很重的陳味兒,不過他連茅草堆都睡過,也就不講究這些了。
躺了大半天,傷口的痛并沒有熬過去,天色卻一點一點黑下來,他起身準備去弄點兒吃的,一出門,昭月卻在門口候著,顧硯舟愣了愣,一看院中還有掃撒婆子等粗使下人,就停住了腳步。
“世子妃,您醒了。”昭月連忙叫婆子進屋打掃、換被褥,“是不是現在上飯菜?”
顧硯舟微微皺眉,同她打手語:[你不必再伺候我。]
昭月沒有看懂,小心地問:“世子妃,您不想吃東西?”
顧硯舟只好搖搖頭,然后點點她,再指向山上。
昭月,你該回清輝苑伺候貴人,而不是待在我這里。
這回昭月看懂了:“世子妃,昭月這條命是您救下的,昭月愿意在這里伺候您。”
要是早幾年,顧硯舟也許還會為這話而感動,可是現在他歷經起起伏伏,早知道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的命運都是不由自己主宰的,昭月也許今天能對他感激涕零,明天就不得不聽殿下的命令背叛他。
——他們都只是身不由己的螻蟻罷了。
螻蟻不該有任何羈絆和感情,麻木地過完這庸庸碌碌的一生就好了。再多的羈絆與感情,在那身不由己的時刻到來時,只會讓螻蟻顯得更可悲、更可笑。
徒增傷心。
顧硯舟沒再勸昭月,沉默地用飯,昭月有些忐忑,小聲問:“世子妃,您生氣了嗎?”
顧硯舟搖搖頭。
昭月抿了抿嘴,道:“其實,這幾年殿下過得很不容易……”
剛開了個頭,顧硯舟將筷子一擱,就往屋里走,昭月忙道:“奴婢不說了,不說了,世子妃再多吃些罷。”
顧硯舟這才轉回身,可是一轉過來,就看見院門口,一個梳著雙髻的小腦袋從木門背后冒出來,露出一雙滴溜溜的黑眼睛。
第16章 爹爹抱抱
顧硯舟一愣,那雙滴溜溜的黑眼睛被他抓包,也愣了愣,隨即小聲開口:“爹爹……”
只是輕輕一句,很小的聲音,顧硯舟的心卻跟被針扎了一樣,尖銳的刺痛。
拼死生下來,無比艱難地拉扯長大,他在果兒身上傾注了無數的愛,最后卻是這樣的結果,叫人如何不恨?
他望著果兒,果兒也怯怯地望著他,很久,他才攢夠力氣,把頭轉過去,像沒看見一樣,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繼續吃飯。
果兒兩只小手抓著高高的門檻,爹爹不理他,他不敢爬進來,可是爹爹就那樣吃著東西,一眼也不看他,沒有一點兒搭理他的意思,爹爹還在生氣嗎?爹爹不會原諒他了嗎?
爹爹不要他了嗎?
果兒癟起嘴,淚花很快就在眼中打轉了。
顧硯舟麻木地吃著飯菜,嘴里根本嘗不出飯菜有什么味道,他聽見果兒小聲的抽泣,他心亂如麻,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對這個一定會分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