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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燦烈,如同一盞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二人之間,恍然之間,景華竟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更捉摸不透這個人。
他凝望著莊與不語,莊與也坦然地朝他看過來。
莊與的瞳色很淺,是一種偏近銀灰的顏色,偶爾燈火輕柔,那瞳眸便會呈現(xiàn)出一種通透琉璃的質(zhì)感。
前幾日,莊與和景華剛剛見面,對他不甚相熟,待他一直是一種小心探究又溫和忍讓的態(tài)度。景華的言行又總在莊與意料之外,所以他總是感到迷茫無措,情緒落在眼中,那淺色的瞳眸也如霧如月一般的懵懂柔和,這樣的眼神給了景華一種錯覺,認為莊與就是這樣一個溫和無害的人。
但是今日,在這盞亮的近乎灼人的燈光下,那灰銀的眼睛也亮的驚人,它變成了一面銀光清亮的鏡子,在直視著他的時候鋒芒畢露。
這些日子景華百般試探,不見他露心跡,還為自己底下人的出言不遜而愧疚于他,甚至放低身態(tài)與他道歉,這會兒他原形畢露,再想起那些自作多情,簡直愚蠢到令人好笑。
能并吞黎魏,闕起八重的秦王,哪里能是什么溫良之人!
莊與罔顧景華面上的寒冷,他身端心定,他無情撕破這幾日兩人之間的和氣,也徹底地在太子面前揭露他的謀計:將亂之世,權(quán)謀與野心滋長肆意,長安城外諸侯擁兵崛起,天子朝中世家盤根錯節(jié),殿下賢明遠見,當(dāng)年欲要革改朝局,卻惹得諸侯世家忌恨,以至陷入易儲風(fēng)波,不得不隱避鋒芒。后來天子為免諸國威脅,召質(zhì)天下,這給了你新的契機,成了您謀局十載的開端。
這些年,殿下躬身山野,步步為營,如今天下,在風(fēng)云再起的亂世之中,太子已經(jīng)建筑起一座圍城,天下百姓為磚石,諸侯各國為梁柱,江湖門派為銅脊建造起來的,一座通天入地的圍城。只待一日引巨浪,起烈火,將困于城中的腐朽沒落毀滅殆盡,涅槃重生而再建新制。
他看向太子:我就是你安排的,最后推翻城墻的巨浪烈火。
他偏首,笑得清淺冰冷:這些年殿下費心扶持秦國,又讓阿姒在我身邊監(jiān)視輔佐,用盡心計,讓秦國鼎立諸侯,成為割斬諸侯的利刃,而我秦王莊與,就是殿下你親手豢養(yǎng)的逆臣賊子。
我替殿下肅清亂世,殿下斬我揚名立身。
景華捏緊茶盞,莊與還在繼續(xù):或許是我命不該此,在這時候知曉了一切。我決計不會再仍由殿下擺布左右。
景華冷笑一聲,不知是笑秦王,還是笑自己。
他直視莊與,問他:所以呢?你要在這里殺了我泄恨么!
莊與道:怎么會,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世者君臨天下。
景華憤怒地摔了茶盞,秦王好大的野心。
莊與笑道:這不是您想要的么?他緩道:俯仰天地,行將生死,人這一生,拘困于此,吾生有涯,自當(dāng)為所求者傾力一搏。
景華怒笑了:秦王準(zhǔn)備怎么跟我爭?
莊與道:位居上,則蔽以木蔭;俯稱下,則洞以蟻穴。若我秦王認真與你太子博弈一局,狹路相逢,未可就不能得償所愿。
山林寂靜,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下雨,細雨成簾,銅鈴脆啞,竹雕白紗窗內(nèi)透出昏黃的燈光。
莊與坐在搖晃的燭火下,他目光沉寂,景華與他對視,在這短短的片刻里,他終于看清了那個在他對面執(zhí)棋的、令這天下風(fēng)云變幻的秦王。
景華心緒冷靜下來:很好。他說,又輕佻地看著莊與:知遇之恩,就得秦王一句口頭上的答謝,未免太敷衍了罷!
莊與微微偏頭,光影深淺,紅痣刺曜,阿姒于我而言,是知己,更勝親眷。于秦而言,她是秦宮重華的大人,她的秘閣是我收集天下消息之處,她走了,于我,于秦,皆是慘重損失。今日殿下要帶她離開秦國,我不阻攔,是隨她的心意,也當(dāng),是報了殿下當(dāng)年的知遇之恩,盡了殿下這些年的扶持之意,順道,也斷了殿下對秦的監(jiān)視之舉。
他緩緩一笑,又柔軟又疏離:殿下,莊與已然長大成人,一言一行,自有權(quán)衡決斷,無須再費您的心惦念監(jiān)察了。
他這般的果斷決絕,到讓景華有些順不著毛了,還沒來得及說話,這方莊與已起身同他辭別:秦國事多,我今夜便回了,殿下一路保重。
言盡,果真沒做半點停留,不及景華留人多說,已起身開門離去。
景華望著地下的茶盞碎片,心里憤恨煩躁至極。
秦王連夜離去,景華夜里輾轉(zhuǎn)難眠,起身出門,見重姒房中燈還亮著,敲了門進去。重姒倚坐在窗前榻上,讓他過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