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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季蕭徹底不知道這位裴小公爺在想些什么了。
陸令儀早看到兩人動靜,只不過身上加之十指的傷痛令她無法開口,直到此時才堪堪清醒。
“小公爺忘了,那是我夫君。”陸令儀因疼痛而脫力的雙唇顫抖,說出的話音雖小,但也足夠令他人聽清。
裴司午望過來不咸不淡的一眼,又重新看向季蕭:“沈家男眷是下了大獄不錯,但圣上仁慈,念在證據不足尚未蓋棺定論,還算不上罪臣。”
裴司午話音微頓,嘴角起了一絲輕笑,看向陸令儀:“沈文修體弱病死天牢,如今你對其遺孀嚴刑拷打,不過就為了一封求醫問藥的書信和幾枚散銀……”
話聽到這兒,季蕭便知裴小公爺的意思,只好連忙下跪作揖,暗自忖度裴司午竟如此深情。
但下一瞬,季蕭又搞不懂這個天之驕子裴司午,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裴司午抬了抬手,身后跟著的大理寺役卒便將陸令儀從立枷上解了下來,就當季蕭以為二人果然情深如往時,又見裴司午說道:
“押去天牢。”
說罷一群人轉身便走。
裴司午沒喊起,季蕭只得等人群的腳步聲都散去了,才被內監們攙著起身。
他臉色陰沉,沒有半分剛剛諂媚的樣子。
要說他季蕭為何淪落到如此田地,除了陸令儀之外,也少不了裴司午的推波助瀾。
季蕭接過內監遞來的手巾,將指尖沾染上的泥一點點擦拭干凈,對著大理寺眾人遠去的方向輕嗤:“瘋子。”
旁邊離的近的聽了個清晰,卻是誰也得罪不得,只得眼觀鼻鼻觀心,當做什么也沒聽見的樣子。
“走吧。”審問室獨留下一架空蕩蕩的立枷,季蕭招手讓人撤了,轉身便走。
路過陸令儀被關押的班房時,季蕭朝里瞥了一眼,忽而頓住了步伐。
他推開班房吱呀作響的木門,蹲下身細細查找起來。
沒有。
到處都沒有。
陸令儀被關押的這段時間,他確是常常從遠處看個幾眼,因此便是知道那只草編兔子的。
剛剛將陸令儀從班房帶出時,季蕭清楚地記得那只草編兔子還躺在干草堆里,并未被帶走。
但現在它卻不見了。
要知道這草編兔子又不是什么金銀珠寶,別說這些內監們了,即便是三歲小孩也不見得會對它感興趣。
季蕭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微微瞇起眼裂,嘴角勾起,嗤嗤笑了兩聲:
“裴、司、午。”
第6章
陸令儀心知自己這是得救了。
即使裴司午與她有這樣的過往,他也會秉公執法,不會像季蕭一樣,將個人憤懣利用權勢發泄在自己身上。
出了掖庭局,本以為要一路被押送至天牢的陸令儀,在看見朱紅楠木緙絲轎時,實在是愣了半晌。
“怎么?當了幾個月女官,連轎子都不會上了?”裴司午鼻腔溢出輕笑,在陸令儀身后說道。
負責“押送”陸令儀的役卒早就松了力道,裴司午一靠近,便順勢退到兩旁。
“小公爺這是做什么?”陸令儀嘴唇泛白,聲線顫抖問道。
“沈夫人別誤會,”裴司午伸手指了指陸令儀的十指傷痕,“你這樣走到大理寺,路上若是落了疾怪罪下來,該算季蕭的還是算我的?”
陸令儀不再推脫,身子的不適已經令她沒有多余精力去思考,便隨了役卒的攙扶上了轎子。
這是承恩公府的轎子,陸令儀記得。
裴司午隨后上了轎,轎廂雖能容四五人,但陸令儀卻覺得分外逼狹,就連空氣都像是對方過了一道再傳來的。兩人多年未見,本就尷尬,如今又在此獨處,陸令儀不由得朝轎廂外挪了挪。
“你這是要去哪兒?還嫌抬轎的役卒不夠累嗎?”裴司午垂著的眸抬起,目光在陸令儀身上逡巡著。
陸令儀輕扯衣角,將裙裾離遠了些:“多謝小公爺恩典,只是令儀身上臟污,怕惹了小公爺不快,這才,”
“那姓沈的都死了,你還為他守牌坊呢?”裴司午不算痛快的語氣打斷了她的話,眼里都是嘲弄。
陸令儀垂著的雙手攥的緊了:“不牢小公爺掛心。”
轎廂內空氣似是跌入冰窖,抬轎的役卒也默不作聲,又穩又快地將轎子停在了大理寺門口。
許是老早就交代過,轎子剛停穩,從門內便走出兩個穿襦裙的宮娥,代替役卒將陸令儀接了過去。
甫一到大理寺,陸令儀就想到沈文修的最后一面,萬千悲傷情緒涌上心頭,眼眶也被浸紅。
身后的裴司午往這邊望了一眼,什么也沒說,揮袍走了進去。
陸令儀好歹在宮中待了許久,自是知道大理寺獄里只有各種役卒內監,沒有宮娥伺候,這兩宮娥是誰派來的可想而知。她既感激、又不敢授受。
或者說是沒有道理接受此等寬待。
陸令儀跟著宮娥的步子慢慢落在后頭走著,目光一點點地從兩邊的號房上逡巡而過。
沈家家眷還被關在大理寺獄內,圣上遲遲不肯下旨處決,只能硬關著,陸令儀擔心,又會有下一個人像沈文修一樣,病死牢房,無端被奪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