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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陸令儀找到沈家人的身影,就聽身后兩個小宮娥開口道:“陸女官,這邊。”語氣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諂媚,一看就知是細心教養過的。
陸令儀順著二人到了自己的號房,心中涌起一股酸澀之感。
較之其他號房,她這里算的上潔清,地上的干草被清走,看上去也像是細細清掃過的樣子。床榻上的褥子一看便不是大獄里用的羅衾。
這些是何人所為,陸令儀不用想便知。
“陸女官,讓我幫您上藥。”兩個小宮娥不知何時拿了干凈衣物和藥膏過來,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說道。
“謝謝。”陸令儀忍痛彎起眉眼,硬擠出一個笑容,“也謝謝你們小公爺。”
聽到后半段話,兩個宮娥明顯頓了一頓,互相對視一眼,又忙垂下頭,專心給陸令儀擦藥換起衣物來。
不知是不是放松下來的原因,陸令儀驀地頭昏沉起來,她本想躺下自己自己休息會兒,卻被給她穿衣裳的宮娥發覺了。
“陸女官渾身發燙,怕不是染了風寒,要不要叫太醫過來?”
陸令儀靠坐在榻上,長如羽扇的雙睫微微顫動,白而透的眼皮這才掀起來,說出的話都是沙啞的:“不必了,我既下了詔獄,便沒有叫太醫的理。”
“得了病就要治,與身份何關?你現今如此拘泥守舊,我看過去那個張揚的侯府大小姐,是被沈文修揮霍掉了!”
“小公爺。”陸令儀左手壓在榻被上,撐著身子站起,行了個女禮。
裴司午五官生的凌厲,平常便看上去不近人情,此時嘴角帶著冷笑,更是令人心底發麻:“李太醫還沒到嗎?”
——這話是對著身后的役卒說的。
“小公爺。”話音剛落,李太醫清瘦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號房門口。
陸令儀抬起頭,目光與李太醫直直對視上。
“陸女官。”李太醫收起對裴司午的禮后,又對陸令儀輯了一禮。
“李太醫,又麻煩你了。”陸令儀前腳不過從太醫院出來,此時又遇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裴司午微微側開身,讓李太醫坐在了陸令儀的榻邊木凳上,見二人聊起病況時熟稔的樣子,不由得插嘴道:“二人很早便熟識?”
陸令儀剛講完身上的傷是如何而來,聽裴司午插嘴,便止了話音。
“回小公爺,最近令儀身子不適,多往太醫院跑了些,對她的身子骨也了解些。”
“令、儀。”裴司午突地笑了出來,“你們相交匪淺啊,是嗎?令儀。”
陸令儀不由得渾身打了個冷顫。
上次他叫自己‘令儀’還是什么時候?至少是在自己嫁入沈家之前了。
李太醫道:“不算相交匪淺,只是在宮中能勉強說句話罷了,陸女官的身子一直不見太好,主要是郁結于心,若不解心結,再好的湯藥也是沒用。”
“湯藥沒用,要你這太醫做什么?”裴司午目光似刀刃般銳利,從李太醫的臉上劃到搭在她細瘦腕間的三指處,“可診出什么來了?”
陸令儀被這寒光一掃,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將手腕收了回去。
李太醫卻是一本正經地回道:“陸女官心結未解,又遇風寒,加之外傷,身體這就垮了。”
話畢,李太醫寫了張方子遞給了陸令儀身旁站著的宮娥。
話卻是對陸令儀說的:“令儀,你之前說羨慕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你弄錯了一點,我也是不自由的,好多事情我也身不由己。”
留下這句話,李太醫朝裴司午作了個揖便走了。
“想不到你人脈還挺廣的。”裴司午道。
陸令儀何嘗聽不出這是挖苦?曾經的她早就意氣風發地懟了回去,而如今她是階下囚,哪有那個立場?
況且她也早已不是她。
“小公爺說笑了,只是后宮中難得有個說幾句話的人罷了。”
要說這場景著實奇怪,堂堂承恩公府的小公爺,如今立在這里與一介女犯交流,身邊還帶了兩個服侍的宮娥,女犯看上去淡漠冷靜的很,反而是小公爺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
“明日開始審訊,現下你好生歇息吧。”裴司午撂下一句話便帶著幾人走了。
陸令儀喝了湯藥,又昏昏沉沉睡過去醒過來幾次,待她再度醒來之時,已是夜半時分。
她嘴里盡是湯藥的苦味,又泛著酸,于是掙扎著起身走到小桌旁給自己斟起水來。
這一起身,陸令儀便發現了不尋常——號房的門是開的。
她腦子里一瞬掠過無數瞬間,有夫君在彌留之際拉著她的手囑托的樣子,又有婆母慈祥溫柔的面龐,以及小姑子在院中蕩秋千的天真爛漫樣。
待陸令儀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已經一腳踏出了號房門。
憑著記憶,陸令儀繞了幾處彎,到了熟悉的號房前。
門是開的,到底是不是那人刻意為之陸令儀已不想再管,她跌跌撞撞地進了夫君最后彌留的號房中,全身塌在榻上。
或許是錯覺,她似乎還能觸到那人溫涼的皮膚,看見那溫和的笑容。
當年裴司午奉旨前往邊關,獨留她一人在京城,父親母親看裴司午三年五載回不來的樣子,硬是讓他嫁與戶部尚書家那風流成性的小兒子。
若不是遇上了沈文修,那個一直溫文爾雅,卻在她的事上堅定不移的男人,陸令儀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怎么樣。她愛過裴司午,亦愛著沈文修。
想起往事,陸令儀不僅淚眼婆娑,她用衣角拭去眼角的淚水,偏頭余光卻瞥見有一身影似乎隱在暗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