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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擦肩而過一瞬,李涇便進了藥庫,留下一抹淡淡的墨香。
李涇不喜熏香,卻又獨愛紙墨,因此身上除了揮之不去的藥味,便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氣。
不多時,李涇便拿著幾樣藥材回了正堂。
“這服藥叫裴大人一日三次煎了,對他腿傷有好處。”李涇將藥材用牛皮紙包好,交給陸令儀。
“你怎知是裴大人?”陸令儀沒接,卻是要與他好生相談的架勢,在李涇對面坐了下來,又坦然自若地為自己斟了一盞茶,緩緩吹起氣來。
“這茶甚好,”陸令儀品了一口,又道,“不像是尋常之物,倒像是天潢貴胄愛喝的。”
李涇伸出的手在空中懸了半晌,見對面沒有要接的意思,便將手收了回來,搖頭輕笑:“能讓陸女官來太醫院討藥的人,除了裴大人,又有何人呢?若是娘娘,怕是太醫們早就被傳喚去了吧。”
“至于這茶——”李涇伸手在茶盞上輕敲兩下,“上頭賞的,李某哪有不嘗之理?”
“上頭?”乍然從李涇口中得知那人,陸令儀一下便做直了身,“上頭是哪個上頭?令儀可識?”
“陸女官說笑了,永安侯府的嫡小姐,如今又為圣上、與裴大人做事,怎會有陸女官不識之人?”
陸令儀的面色驟然一驚:“你還知道什么?”
“微臣什么都不知,也知曉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但請陸女官放過我這蠢人罷。”
陸令儀心中了然,拿過桌上束好的藥材,道了謝后便離開了太醫院。
她腳步一刻未停,卻并未去鳳儀宮,而是拿著令牌出了宮門,直奔大理寺而去。
裴司午的腿受了傷,是因何而起?是夜蘭人所為?還是“上頭”那人?
外傷即便已經處理好了,內傷又要養多久?這藥材真的頂用?
明明說好過段時日一道去坊間黑市的,他那人做事總是考慮周全,上回去云華軒之時便是如此。這回恐怕亦是提前去了踩點,這才一著不慎受了腿傷。
真當此處是京城,便失了在邊關時那股子提防與小心了?
陸令儀的腳步很快,沒半盞茶的功夫便走到了大理寺門前,看守的侍衛見是她,直接將門打了開來:“陸女官,裴大人正在亭閣等您。”
裴司午倒是摸透了她的心思,思及此處,陸令儀的心火更上一層,沒有緣故地想將那人狠狠罵上一通。
陸令儀輕車熟路地繞過幾處回廊,在大理寺后院的亭閣處找到了正悠悠喂著魚食的裴司午。
聽見來人,裴司午也只抬了抬頭,對陸令儀桀然一笑:“快來,幫我喂喂食。”
陸令儀腳步一頓,原本還淤積在心頭的那股子怒火一下便消散了個精光。
正午陽光斜插進六角亭里,照在裴司午的面上,使他原本桀驁立體的五官鍍了層柔軟的暖黃金邊,笑意明顯、又絲毫不帶城府,看上去竟像是多年前那個肆意張揚的少年。
陸令儀越走越近,直到在六角亭內坐下時,一路而來的火氣竟然消了個徹底。
“你今日怎的有空?”裴司午明知故問。
陸令儀將手中的藥材放到桌上:“聽趙女官說你腿受了傷,這是我從太醫院討來的,你試試看。”
裴司午的目光從陸令儀面上又轉至牛皮紙包好的藥材上:“你去找李涇了?”
“我給你找了藥來,你好端端的提他作甚?”陸令儀氣不打一處來,“再者說,這太醫院里只有他一個太醫了?”
見陸令儀生了氣,裴司午連忙解釋:“我并非此意,你給我討了藥,我自然是感激的,只是我識得李涇包藥材的手法,與旁人不同,問一嘴罷了,畢竟……”
畢竟那人與背后之人有關。
陸令儀接過藥材包,細細端詳了片刻。
雖都是方包,但李涇包的明顯更為牢固不散,幾包藥材大小厚度一致,麻繩位于正中,一看便是下了心思的。
“他可有說些什么?”
“不曾說些其他……”陸令儀仔細回想方才在太醫院時,李涇的每一絲微妙的神情,“我在想,他會不會與柴陵一樣被下了蠱,這才無法將他所知之事宣之于口——”
“笑話!”裴司午直直打斷了陸令儀,“他與那人一伙,你怎的至今還為他說話?”
陸令儀見他誤會,便將方才與李涇說的話全數告知:“他知曉我們在暗查那人、也知曉你的腿傷,但又保證不會多嘴,怕是有隱情。”
“我看不見得,”裴司午將手中的魚食一股腦撒進了池里,“李涇之話,信不得。”
“況且……”陸令儀細細摩挲著手中圓滾滾的一粒魚食,引誘著池里的小魚兒紛紛簇了上來,“我們在明,怕是行事早已被那幕后之人所察覺,但對方卻只傷了你的腿——應是這等小打小鬧,那人并未放在心上吧。”
話及此處,陸令儀將手中魚食一拋,轉頭望向裴司午眼底,又一寸寸地將目光移到裴司午的腿上:“站起來,走幾步我看看。”
裴司午只覺好笑:“你叫我走幾步我便走給你看?你何不讓那李涇走幾步給你瞧瞧?”
“我不知你如今傷勢,叫我怎安心跟你前去黑市暗訪?”陸令儀沒好氣回道,“怎的又扯到李涇?裴司午,你今年多大?怎還做小兒女態?”
裴司午被這一句噎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起身,實在不算好看地扶著檐柱走了幾步路,語氣揶揄怪調:“還得拖累你了,陸女官,真是過意不去。”
陸令儀見其傷勢并不算輕,一雙細長眉緊緊蹙了起來:“如何受的傷?是夜蘭人?”
裴司午似是并不太想談及此話題,他坐下身,目光躲閃而語氣躊躇:“那日下面的人來報,說是有私販的消息,但那人只會在約定之處待上一刻鐘,我來不及喚你一道,便自己過去。”
“之后呢?”
“之后我在那處等了許久也不見來人,怕是引起對方的警惕,我便讓下人都散了去,獨自在那處又等了許久。”
“再之后呢?”陸令儀從未見他說話如此吞吐過,急的恨不得將他嘴掰開,看看那日到底發生了什么。
“再之后,我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