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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不好?四面八方風來,大哥要是不喜歡,就去屋里坐。”陳雪榆到底比他年輕好幾歲,又自律,臉上罕有疲憊感,陳雪林看著他的面孔,爽朗笑起來,“好,好,那句話怎么說來著?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是不是?我念書不行,難得想起一句應景的話。”
陳雪榆道:“大哥謙虛了,沒記錯,真巧,我腦子里剛才想的也是這么一句話。”他那點微笑,在暗的天色里若隱若現,不仔細辨別是看不出來的。
陳雪林往后直捋頭發:“我就說,咱們到底是親兄弟,不過你也難得跟我心有靈犀一回,雪榆,今天確實一是順路,二來我也很想找你說說話。”
“大哥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說話了?你又沒成家,你要是弄了一家人其樂融融,我肯定不來打擾你,對不對?”
“當然能,但我猜大哥可能有事,方便說的話,說來聽聽。”
陳雪林往欄桿上一靠,掏出煙點上:“工程的事,你知道的吧?爸讓我找那位女副市長,就是劉蓉,”他突然一笑,“這倒讓我想起當初,我也想見見世面,但爸非逼我到北京讀書,做夢哪個首長的女兒也許就看上了我。”
陳雪榆笑道:“第一次聽大哥說這件事。”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么沒能出國了,是不是覺得有點意外?”
“不意外,爸的風格一直很穩定,他希望物盡其用。”
輪到陳雪林有點意外了:“難得聽你評價,我就說,你是家里最聰明的那個,誰都了解。只不過你不太愛說話,你知道嗎?人不能不說話,時間長了,恐怕很難再準確地表達自己。”
陳雪榆知道大哥在跟自己套近乎,套近乎么,要先適當釋放出一點善意,最好再暴露一點自己,好叫人放心。陳雪林擅長語言,他情感充沛,表現力又豐富。
“大哥會說話,我不行,我常常覺得詞不達意,怕說出去的并不是心里想的,再遺漏什么,或者讓人誤解就不太好了。”
手機來電亮了,鈴聲大作,陳雪林低頭看兩眼,任由它響,這鈴聲頑固,真是響了許久許久。
陳雪榆猜是劉蓉。
“不接行嗎?”
陳雪林手機往石桌上一放:“可怕,一個五十歲女人的感情讓人害怕。”
陳雪榆笑道:“老房子著火,都是一樣的。”
陳雪林身體往前湊了湊:“雪榆,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手里有權力的人是不會真的需要感情的,比如劉蓉,她年輕時先是給一個高官當情婦,后來嫁了個歲數很大的男人,有錢,當然也很有勢力。照這樣看,一個女人年輕時能這么野心勃勃,老了老了,現在倒熱情的出奇。”
陳雪榆道:“這有什么出奇的?大哥一表人才,又會說話,她這是在大哥身上彌補年輕時缺失的那些東西。”
陳雪林似乎有點苦惱:“對我來說,她真的太老了,哪怕她再年輕五六歲,也許我都能接受。”
陳雪榆道:“爸安排的,恐怕六十大哥都得接受。”他說完,內心非常平靜,簡直冷酷,好像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對劉蓉當然有印象,又增添點笑意,“大哥也不必喪氣,我看她不像五十歲的人。”
陳雪林譏誚一笑:“像四十九?那是包裝出來的,你不知道,她這個人特別注意形象,衣服從來不重樣,全是名牌。還有專門化妝師,上次有個小伙子給她拍照不滿意,把人罵得狗血噴頭,立馬開掉了。”
“哦,看來劉市長脾氣不太好,大哥不容易。”
“這段時間,光給她送衣服送包,就是這個數。”陳雪林伸出手,“女人的心,真是無底洞,她又不明白自己穿什么都很難好看。”
“我以為,大哥只要靠人就夠了,也要花這么多心思。”
陳雪林眼神閃爍:“混到這個位子上的,哪個不是人精?我還沒那么大本事,能空手套白狼,雪榆,換你怎么樣?”
陳雪榆笑說:“我?我對女人經驗太少,只會把事情搞砸。”
他沒興趣跟女官員深度交流,當然,現在處于“女人”地位的是他的大哥,可見沒有天生的“女人”,需要成為“女人”時,男人就能是女人。
陳雪榆目前還不需要,萬一日后的某一天需要呢?誰也不能保證打交道的全是男人。他看著陳雪林起身,撥回電話的那刻,臉上的肌肉走向、語氣、甚至連眼神都在瞬間變化了,非常細微的變化,得是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覺出。
他不得不佩服陳雪林,無論多么令人作嘔的事,都能一臉愉快給出反應,那種似乎發自靈魂的愉快,沒人會懷疑的。
陳雪林在這愉快中,抽空對他露出個無奈笑容,同時拍拍他手臂,仿佛是說在他這里得到某種宣泄,他們是兄弟,他一定懂他,不懂也可以慢慢懂。
閃電落下來,人間霎時雪亮,緊跟著,雷聲滾滾,炸了一樣。陳雪林邊打電話邊上了車,沖他擺擺手,又是一道閃電,照得陳雪林五官一目了然,頃刻間,陷到黑暗里去了。
咔啦一聲,附近的樹叫風折斷,這風大得異常,陳雪榆轉身時,發現整棟房子一點光芒都沒亮起,像已經入夜。
門忽然被人拉開,風一下全撲進去,陳雪榆快步走上臺階,空氣里卷來雨前的土腥、植被味道,瞬間裹了一身。
令冉餓了,她在窗前看這兩個男人交談良久,直到他們身影變淡,跟暗沉沉的天色不分彼此。
她打開門,風立刻穿透了身體似的,眼前渺渺,一切都看不太清楚。陳雪榆剛靠近,她不知是被餓驅使的,還是什么,只覺得有人,也曉得是陳雪榆,她撞到他身上,等到男人真實的熱的手臂攬過來,氣息包著她,在一瞬間,她才知道食欲跟情欲是一同發生的,很像一回事。
陳雪榆的聲音,也從虛空的盡頭傳來似的,應當離耳朵非常近:“是睡迷糊了還是怕黑?”
有點陌生,卻非常心動,語言有語言的美,眼神有眼神的蘊藉,肢體的碰觸又是另回事了,成年男人的身體被撩撥起來也就是一剎那。
體溫、氣息,一切都是清芬甜美的,她當然是個很美好的女孩子,有著女人的面孔、身體,接下來的事情,本應該水到渠成,接吻,做愛。偏偏什么都沒發生,他不能過早暴露那樣的一面,再優雅的表象,到了床上,都是一樣的猙獰。
陳雪榆微笑著松開令冉,她的手,還抓在他胳膊上,很堅實也很真實的軀體,隔著衣服那股勃勃的生氣都要噴薄而出,他是有力的,男人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她幻想過的,突然觸及了,令冉覺得他甚至變作了某樣食物。
“對不起,可能踩到你腳了。”她聲音發虛,“我中午沒吃飯,一點力氣沒有,想出來看看。”
她的身體里仿佛住了一片汪洋,靈魂是只船,飄飄蕩蕩,無錨可定。
陳雪榆微微詫異:“沒找到地方?”他把她帶進來,開了燈,令冉瞇了瞇眼睛,“不是,你能給我找點吃的嗎?”
陳雪榆是個會做飯的人。
他做飯的時候,看上去很安全,令冉在旁邊端詳著他,她一點不害羞,目光直白,他的肩膀、腰到腿過渡流暢的線條感,露出的小臂,手背上的筋絡……她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有種幻想之愛,大約類似抱著情人的頭顱招搖而過,或者半夜太思念,要到墳墓里去,把白骨挖出來相擁。她看起來安靜孤僻,實則完全地消失在自己內心里……她極力回憶著過去的細節,一切幽深的心思,再用語言沉默地表述,唯恐忘記那些細致到發膩的感覺,也唯恐忘記表述,這是她活著的色彩所在。
但最近情況有變,她總覺得自己鈍化掉,一只腳踩生,一只腳踏死,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感受也是模糊的,她以為會有剜心刺骨的東西襲來,卻也沒有。
那就太糟了,說明她跟肖夢琴真沒什么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