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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對我有什么要求嗎？”

一般人說這樣的話，顯得呆板、無趣，弄得跟辦公似的，令冉這會兒像心情還不錯，她一開口，很自然地也像女人對男人說話一樣。

陳雪榆含著會心的笑意：“沒有，不必這樣，好像我們是在談生意，我一直跟人談生意，希望回到家里不要再談了。”

她坐著，外頭的光籠著半室，玻璃杯里浮動的紅影兒綠影兒，汪在她眼睛里了，全是水。

“可我不好裝傻，我知道，做任何事都是講條件的，怎么不是做生意？”她臉上淡漠，“現(xiàn)在是商品社會，人也很容易商品化。”

真是未免太早熟了，臉上即便笑著，也總帶點悲哀的意思，但絕不自憐，不需要旁人的理解，陳雪榆望著她的側(cè)影，說道：

“我倒沒有消費別人的習(xí)慣。”

令冉也笑了：“我不過蜘蛛結(jié)網(wǎng)。”

陳雪榆聽她這話很妙，信手拈來的一句，毫不費力。他笑道：“誰又不是？辛辛苦苦織那么細(xì)密一張網(wǎng)，自己還要坐正中間，不知道的以為是別人是困著它。不織又不行，活著就得織。”

令冉說：“看不出來，你這樣的人也要這么辛苦。”

陳雪榆笑眼閃動：“我什么樣的人？你要認(rèn)識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即使天天見面，也未必真的認(rèn)識。”

這話不假，令冉現(xiàn)在認(rèn)得他面容、聲音，身上的味道，整個人似是而非的那種感覺，但這些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

他具體做什么的，令冉?jīng)]問，他做的事情自然和十里寨那些人不同，和尋常市民也不太一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發(fā)家的，目前只清楚十里寨的一些人，是要靠拆遷一飛沖天了，沒辦法，好運(yùn)氣就是這樣隨機(jī)，十里寨的人也不會想到有這樣天大的好事輪著自己。

那壞事呢？也是這樣隨機(jī)嗎？她想到肖夢琴，視覺的世界滅了一霎，等亮起來，令冉對陳雪榆說：

“你有事情要忙吧？如果晚上有時間的話，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事。”

陳雪榆看看手表：“確實有事情要忙，這樣，你中午在附近的餐館自己吃飯行嗎？”他把錢夾放在桌臺，默認(rèn)該為她花錢，望過來的眼睛，是在問她意思。

令冉說：“我不是小孩子，當(dāng)然行，也不需要處處照顧我，好像我是廢人一樣。”她站起來，“我自己隨便走走。”

陳雪榆總是表現(xiàn)得很尊重旁人，好似他沒男性的缺點。

對于男人，令冉總能從所見所觸中發(fā)覺他們身上的缺點，或多或少，自然，是個人都有缺點。陳雪榆似乎細(xì)節(jié)上沒有，又或者很難暴露，像此時此刻，她嗅不到他身上的皂香了，因為不夠近。

他和她一塊出來，大致指了幾個方向，告訴她那些地方有什么。

令冉捏著男士錢夾，是種軟的皮革，很新鮮，新鮮的東西帶給她短暫的活感，她很珍惜，這錢夾半新不舊，手感特別好。

“這錢夾能給我用嗎？挺喜歡的。”

她跟他也不客氣，陳雪榆說：“想用的話買個新的吧，用好久了。”他偏過一點視線，掃了眼錢夾。

令冉打開錢夾，當(dāng)著他面看錢數(shù)似的：“不用，錢要經(jīng)那么多人，臟的不行，用舊的正好。”她抬起臉，臉是玲瓏剔透的，“你用過的東西我再用，也許能多認(rèn)識你一點。”

陳雪榆笑了一笑，這樣的節(jié)奏非常好，緩慢，也像蜘蛛結(jié)網(wǎng)，一圈一圈，慢慢地來，細(xì)如絲卻堅韌似鐵。

他走后，令冉一個人在樹蔭下散步。本來是熱的，綠化太好，植被太多，加上道路寬闊，人又少，那熱也跟稀釋了一樣，散在枝葉里。

也許是因為熱，不怎么見著人。這定律在十里寨是不成立的，酷暑寒冬，暖春涼秋，街道上，店鋪里，永遠(yuǎn)有人影動著，你走在那里，永遠(yuǎn)避不開人似的。那么個地方，簡直不曉得住了多少人。密密麻麻，坐家里隔絕不了聲音，走出家門，斷開不了身影。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天空是長條的，不規(guī)則的。

陳雪榆一個人就占那樣大的地方，這兒的人都是，人跟人之間的距離，是要花大價錢的。是同一座城市嗎？令冉呼吸著，空氣也不一樣的，有花的清芬，花圃里正開著呢。

她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推嬰兒車過去，慢悠悠的，神情自若，一點都不著急。身后是沒小電動車?yán)却笞鞔咚膊槐負(fù)?dān)心踩到某塊松動的磚，污水濺到小腿上。

她看起來好閑啊。

沒有一絲一毫生命的困苦奔波，不是游手好閑，是一種輕盈自在的閑適。

令冉沉默地看著，她喜歡沉默，沉默構(gòu)起一個龐大縝密的世界，外頭如何喧囂，她就在這沉默世界呆著，思緒會建起最堅固的壁壘。

這樣的綠意，媽媽的眼睛不會再看到，這樣的熱浪，也不會再撲打到她身上。她跟紅花、鮮草曾經(jīng)一樣，跟自己一樣，都是生命。

是的，她死了，我還活著。

令冉想，也就剩下這個真相。

她愛肖夢琴嗎？倒記起一件事，比“愛”要清晰。母女兩個坐一起吃飯，面對面，肖夢琴因為什么事情緒不高，她沒說，令冉就不問。飯吃得安靜極了，因此，肖夢琴低眉垂眼的模樣她看得清清楚楚，哎，怎么能這樣喪氣呢？整張臉都往下掉，那是老嗎？還真是老吧，叫人嫌惡，好丑陋，嘴角兩邊怎么平白無故多出鼓鼓的東西？先前竟沒在意。

她忽然討厭起媽媽的樣子、吃飯的聲音，也沒什么特別緣由。她什么都知道，因為她念書回來，做母親的辛辛苦苦買菜、淘洗、烹飪，她坐享其成的一瞬間，竟厭惡起這樣操勞的母親了！她以為，她是真愛媽媽的。她總是同情她，體諒她，怎么一瞬間面目可憎起來了？

厭惡得不行，多看一眼都忍不住拍桌子扔筷子：干嘛這樣一張臉對著我？

因為無人在場，她心里的惡再無第二個對象承受，肖夢琴曉得嗎？自然不。

做人子女的，真是沒良心，冷血，要孩子做什么呢？愛也短促中虛偽起來。

這是不能承認(rèn)的，承認(rèn)了，回憶都變丑惡。倘若肖夢琴還活著，她會想這是為人的復(fù)雜，哪里有純粹，不過也有好好待彼此的時候……可死了，死了就絕了她分析闡釋的路，成了她的罪，罪大惡極，令冉目送嬰兒車推遠(yuǎn)，這小嬰兒也是要長大的。

她感覺不到餓，在外面一直走，走到面色蒼白，一個男人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大約說了看她氣色不好之類。

令冉兩腿虛軟，靠驚人的記憶力原路返回，找到陳雪榆的家，起風(fēng)了，打身后吹過來，長頭發(fā)跟水草一樣纏住她的臉，她把門帶上，躺到沙發(fā)上，身體也許是曬的，像燒紅的一截鐵絲，她動也不動，等著這個身體冷卻。

令冉睡著了。

什么時候醒的，怎么醒的，全然不知，睜開眼睛的剎那，魂魄還潮濕著。視線里一片猩紅跌宕，浮沉不定，好似電影里的煉獄。等定睛看了，原來是酒杯中的冰塊。

陳雪榆應(yīng)該回來了，但不在屋里，天仿佛一種雨霧灰，外面風(fēng)大極了，窗戶外的樹影扭曲著，令冉走到跟前，往外看去。

卻沒下雨，只是烏云濃著，借著風(fēng)，把灰灰的影兒一點點往宅院里吹。涼亭里立著一個人，坐著一個，立著的不認(rèn)識，風(fēng)打他衣服上滾過，也是個高挑的男人。

陳雪林很少很少來這邊，這次順路，陳雪榆連客廳都沒讓他進(jìn)，兄弟兩人在亭子里說話。

“屋里是藏女人了嗎？”陳雪林玩笑語氣，他聯(lián)想力僅限于此，從未想過會歪打正著。

陳雪榆一直都在忙，先陪某位領(lǐng)導(dǎo)，又和供應(yīng)商碰面，明天一早有個預(yù)算會議等著他。陳雪林和他不一樣，總是有許多休閑時光似的，愛玩兒，像是玩兒里抽空把正事做了，畢竟三十多的人，酒色泡久了，眼睛、皮膚，都有些微的痕跡，幸虧皮肉天生緊實，乍一看，還是很能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