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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上，有純粹的好人嗎？你也不磊落，突然找上門跟我說一堆有的沒的，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我媽要是活著，沒有要是，發(fā)生過的事就是發(fā)生了，她死了就是死了，你不用搬出她，她現(xiàn)在形神俱滅，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說話，才有感覺。”

老楊被她噎得無法，她看起來冰冷美麗，她墮落嗎？她圖錢嗎？

“如果你真為我好，應(yīng)該勸我離開陳雪榆，而不是指責(zé)我一通。如果你覺得我現(xiàn)在身處危險，應(yīng)該讓我趕緊走，而不是讓我找陳雪榆對質(zhì)，你今天來找我，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敢說清楚嗎？”

她真是太聰明了，也太犀利，她既然有這樣的頭腦，有這樣的判斷，為什么選擇當(dāng)陳雪榆的情婦呢？陳雪榆……這人壞透了，跟他老子毫無區(qū)別，外在皮囊、舉止再不一樣，本質(zhì)是一樣的。他的四周全是這類人，他一出生，一成長，一接觸，全是這樣虛偽、自私、狡猾貪婪的人，男人、女人。你不能指望他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做個善良的人。他做不到，他也不是。

老楊心潮起伏，他是老刑警了，不能失態(tài)，在一個年輕姑娘面前太激動太失控，也不好看，他很想把令冉痛罵一頓，叫她清醒一下，她那樣子，卻是清醒的。

“好，你離開陳雪榆，先不要管我什么目的，我不會害你，我最起碼有做人的良知。”

老楊臉都?xì)饧t了。

令冉輕輕搖頭：“也許吧，但你羞辱我了，我不喜歡這樣。”

“令冉，你這會想起來覺得丟人了是不是？別人說實(shí)話，就是羞辱你了？你的書白念了！你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這么年輕，前途無量，手里還有一大筆錢，你干點(diǎn)什么不好啊，你跑去給人當(dāng)情婦？”

情婦，情婦，為什么這個詞是貶義詞呢？誰定義的？情婦也有“情”做前綴，有情不好嗎？沒辦法，社會約定俗成，這個詞就是壞的，不好的，她腦子里只剩“情婦”這個詞了，神游天外，白的臉一點(diǎn)一點(diǎn)沁出血來。

老楊見她神情憂郁，又壓低語氣：“先別回去了，想跟陳雪榆談，把他約出來談，你哪怕暫時住酒店……”

令冉腦中一閃，目光重新聚焦，她知道老楊是從哪里入手的了，陳雪榆給她訂過酒店。

他不一樣心機(jī)深沉嗎？

“不勞你費(fèi)心了，如果你只是針對男女之事來找我，沒必要，你說過的話，我也會想一想。”她要走了，不愿意看老楊的臉，也不想再看他的眼睛，她被“情婦”這個詞蟄了一下，不得不走了。

第57章

令冉?jīng)]有回去, 漫無目的走起來。夏天真長啊，過不完了一樣。街上的人似乎都好好的，有條不紊, 走路的走路, 騎車的騎車, 世界里的人一直像背景板，只負(fù)責(zé)這樣出現(xiàn)在畫面中, 發(fā)出些聲音, 做出些動作，沒有思想，沒有意識。

城市這么大, 站不開她。

走累了就打車，坐累了, 又繼續(xù)走。她看見有人躺路邊睡覺, 樹蔭下不涼爽, 也不干凈, 但睡得心無旁騖, 嘴張老大, 令冉打這人身邊繞過去, 心道他比我活得快意。

大大的遮陽傘下，三輪車擺滿西瓜，新鮮得不得了，瓜秧子都還沒蔫兒。綠得清新, 綠得爽利, 顏色真好，她竟然沒畫過西瓜，這樣好的西瓜！令冉忽然對這西瓜產(chǎn)生了愛, 怎么這么好看呢？

她打算買兩個。

攤主夫婦非常熱情，說你年輕姑娘不會挑吧？我給你挑好的，保準(zhǔn)甜。又說你怎么拿呢？小點(diǎn)兒的怎么樣？

他們也許對每個顧客都說一樣的話。

令冉摸了摸，西瓜皮是光滑的，花紋也漂亮。攤主給她裝好西瓜，放電子秤上，讓她看一眼，她看了，看的是塑料袋里的西瓜。

蒙上就不漂亮了，去掉瓜秧子也不漂亮了。

她付了錢，卻不愿帶走，她已經(jīng)摸到了它，也欣賞了它的美麗可愛，并不要吃它。

“請你們吃吧。”

攤主夫婦錯愕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錯愕之后，勸她好歹帶上一個，他們不是瓜販子，這是自家的西瓜拉到城里賣，真的很甜。

啊，他們家里種西瓜，令冉好像剛意識到他們不是背景板，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語言，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繼續(xù)沒什么目標(biāo)地走，心脹得老大，熱氣包圍著她，感覺到有人拍她一下，抬眼看到孫信璞的臉。他手里拎著個舊袋子，里面是書本資料。

孫信璞剛給人補(bǔ)完課，他看到了令冉，眼神空泛地朝前走，面色蒼白，他喊了幾聲她都沒聽到。

“你是不是要中暑了？”他關(guān)切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么一個人在大街上走，日頭白花花的，曬得人發(fā)暈。

孫信璞趕緊帶她進(jìn)附近的小超市，買了瓶水，叫她不要動在這里站一會兒。

“吃飯了嗎？”

令冉搖搖頭。

“去我家吃嗎？我媽在家做飯了，她做飯喜歡多做，一做就剩，去嗎？”

她便跟著孫信璞去了他家，她從不去旁人家，太陌生了，也沒什么樂趣。現(xiàn)在好像什么地方都能去，無所謂了。

孫信璞的家在另處城中村，更亂更臟，那種環(huán)境一踏進(jìn)去，空氣立馬黏皮膚上。巷子里人在吵架，罵得很臟，罵人就要比誰罵得臟，又不是來講道理的。你沒法要求他們文明，這地方就這么大，要搶，要廝殺，人跟這個世界一樣，都是沒法改變的。

令冉駐足看了會兒，孫信璞就在旁邊等，等她看好了，一起往家走。

孫信璞的父母都不太愛收拾，也不懂怎么收拾，一個院子里到處是雜物，花盆、三輪車、還有輛舊自行車，撿來的紙殼子橫七豎八堆那，蓋半邊破塑料布。

屋里也一樣。

但門口沒鋪水泥的地方，開了許多太陽花，爭先恐后地開。

孫信璞還有個姐姐，放假不回來在外打暑期工，節(jié)省家中開支。

他媽媽是見生人有點(diǎn)拘謹(jǐn)?shù)男愿瘢鋵?shí)是熱心的，但不曉得怎么表達(dá)，接到兒子電話，匆忙收拾了，桌子也擦了兩遍。

孫信璞的媽媽特地拿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把筷子擦了又擦，遞給令冉。

“用這個吧。”他眼疾手快，拿出吃席存下來的一次性筷子。

他既沒法指責(zé)辛勤的母親，也沒法不顧及令冉。

飯菜不可口，難吃。

除了油鹽，什么味道都沒有，只是熟了。

炒雞蛋里還有碎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