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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夏沒有見過炸彈,雖然一頭霧水,可光看唐念的臉色就知道情況危急,前面的路是唐念拽著它在跑,后面它反應過來了,手臂一勾唐念的腰,單手把她抱得雙腳離地,將仿生人的跑步速度調動到最快,兩人差點毫無防護就沖出了屋子。
沖到過渡區,唐念大力拍打它的肩膀,提醒道“衣服衣服”,它才趕緊減速,扯來兩套防護服,兩個人手忙腳亂一通亂穿。
皮卡丘興奮地圍著他們跑來跑去,還以為他們打算帶自己出去玩,唐念一把將它抄起來,囫圇給它套上寵物防護服。
正要帶它一起離開屋子,肖斕的聲音卻忽然輕顫著響了起來:“等等!救救我……別丟下我。”
唐念愣了愣,一股怒火旋即從腳底板竄了上來:“開什么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他的聲音含著顯而易見的恐懼,“我和小妹都在屋子里,拜托……請你救救我們。”
“你先出來!”她回頭看向燈火通明的屋內。
肖斕絕望地說:“我出不來,我沒辦法走路。”
“你在哪個位置?”
“我在二樓左數第二個房間,小妹在左數第三個房間。”
唐念立刻將狀況外的皮卡丘一腳踹出了屋子,合上門,讓唐夏去一樓定時炸彈那里幫她看著時間報數。
肖斕急忙出聲:“不用,我可以替你們看時間。”
“啊?”唐夏問,“你不是在二樓房間里嗎,怎么看得到一樓廚房地板底下的時間?”
他們邊說話邊爭分奪秒朝樓上跑,左數第三間房離樓梯更近,但鎖起來了,時間已經來不及讓他們慢悠悠去找鑰匙,唐夏后退幾步蓄力,直接一腳踹開了門。
嘭——
門板敞開,撞到墻壁上,又顫巍巍地反彈回來,與此同時肖斕的回答也響了起來:
“因為……整間房子都是我的身體。”
*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房間,不同于書房里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書架,也不同于臥室里擺放著可供睡覺的床品,這個房間空蕩蕩的,墻壁上懸掛了好幾塊顯示屏,正中央則橫置著一個維生艙。
維生艙是雪白的,唐念最先留意到它,透過維生艙頂端的透明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艙體內盈滿了某種淺綠色凝膠物,這些凝膠形如果凍,而被它們包裹在中間的芯兒則是一具閉著眼睛的年幼的軀體,打扮得干干凈凈,纖塵不染,像一具精心制作的洋娃娃。
“是小妹。”
肖斕替他們說出了答案。
唐念看了看維生艙又看了看亮著的電腦屏幕,上面除了反動派的各式機密文件,還有一個正在運行的程序。她在電光火石間想明白了全部,小妹毫無疑問已經死了,封存在維生艙中的只是她的身體,而不是她的靈魂,而與之相反——
“你在電腦里。”
肖斕的身體大概已經在當時的重傷下不治身亡,史醫生不知采用了什么方法,成功趕在他的人腦腐敗前將蘊藏其中的數據導入進了電腦,他的身體死了,但他的思想仍以電子的方式存活著。
屋子內部安了許多監控與喇叭,供他的電子眼睛視物、電子嘴巴發聲。
她說完以后空氣便靜默了一瞬,緊接著,肖斕低低嘆了口氣:“……是,請你救救我和小妹,維生艙底部有一個為她量身定制的臨時外出囊,里面已經提前填充了防腐凝膠,只要戴著手套把她的身體轉移進去就行。現在還剩三分鐘三十八秒。”
明白了真相,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打開維生艙把小妹的身體取出來,以及想辦法將肖斕的數據帶走。前者容易解決,唐念直接派唐夏去了,麻煩的是后者。
一個人人生中的所有經歷是一個極其龐雜的數據庫,普通的u盤根本沒辦法儲存百萬億級別的字節,需要用到大容量移動固態硬盤,但即便找到了足夠的容器,等待所有數據遷移過去也需要相當一段時間,很可能要等上好幾小時。要趕在三分多鐘內將肖斕救出來,最快捷的方法是找到服務器,把服務器中承載他意識的那些硬盤拆走。
短短幾秒內唐念的大腦就轉了無數個彎,下定決心后,她立即跑去了左側的機房,仿照唐夏的動作踹開門,問肖斕他的硬盤儲存在哪。
“我……”肖斕的聲音在這時卻弱了下去,“我不知道,機房里沒有監控。還剩三分鐘二十一秒。”
恒溫恒濕的機房溫度比外面低,唐念剛一進入都被凍得起了層雞皮疙瘩,抬眼看去,密密麻麻八臺服務器猶如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族陳列在她面前。
要在這些服務器里識別出存有肖斕這個人格關鍵數據的服務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服務器上的標識寫得簡略,采用的語言還是她不熟知的某種小眾語言。她打開手機翻譯器對照了一下,粗略鎖定了三臺較為可疑的服務器。
尋找拆卸工具足足花了她半分鐘時間,那套拆卸工具不知為何放在一個高柜頂部,她跑出去搬了把椅子才勉強夠到它們。
更要命的是找到工具后的拆卸,為了自身的安全,她必須給肖斕斷電,可一旦斷電,肖斕就沒辦法替他們報數了。唐夏還在隔壁搬運小妹,唐念只能讓它搬完以后馬上去廚房那兒替她看著時間,她自己則關閉電源,拋開繁雜的思緒與顧慮,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沉下心來拆卸服務器的組件。
動作迅速,手指靈活地穿梭于黑色組件之間。
一秒、兩秒……
手機里被她調用出來的秒針咔嚓咔嚓響著,恒定不變的頻率逐漸拽緩了她迅疾且失控的心跳,她不斷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背后的衣衫被緊張出來的汗液洇濕,冰涼地貼在她脊背后。機房里的控溫控濕設備嗡嗡輕吟,聲音低沉如垂死之人的絮語。
把兩臺服務器里的存儲硬盤都拆卸出來后,唐念聽到唐夏在一樓高聲叫:“唐念!我把小妹送出去了,還剩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
唐念不確定她是否真的拆下了存儲有肖斕信息的所有硬盤,有可能她只拆下了一部分,也有可能她從一開始就判斷失誤,拆的都是些和肖斕毫不相干的東西。
然而盡人事,聽天命,她認為她已經對他盡到了應盡的人事,他們萍水相逢,非親非故,她完全沒必要為他獻出生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接下來的時間她得為自己和唐夏的生命負責了。
機房里剛好有幾個裝機械組件用的大背包,她把沉重的硬盤胡亂塞進了背包——足足裝滿了三個包,然后半拖半拉地將它們折騰出了機房。
樓下唐夏的聲音驟然變了調:“不對……唐念,這個炸彈的倒計時突然加速了!現在剩二十六……二十四、二十二……你快下來!”
沒等唐念回應,它就從仿生人身體內部刺出了無數根觸手,直往樓上探來。
從唐念所在的角度看下去,下面的景象就像荒蕪空地上陡然燃起了根根妖艷粗壯的火舌,火苗旋轉飛舞,踏著夜間微涼的空氣,以飄然的弧度朝她這個方向翩躚而至。
但美麗只是一種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