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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進行到后半段,老太太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口茶水,終于將目光瞟向唐夏,狀似不經意地問:“這位是?”
“它是……”當著倪君蓮的面,唐念說不出“寵物”這樣不倫不類的話,說“親人”似乎也會挨一頓責罵,因為嚴格來講,面前兩位老人才是她的血緣親人,說“機器人”又怕傷到唐夏脆弱的玻璃心。
她的話語因為思考而卡頓了一瞬,老太太不知從她的停頓里自行解讀出了什么,皺著臉,轉而細細盤問起唐夏是什么學歷。
被點到名的唐夏一臉迷茫,但還是誠懇地回答說:“姥姥,我沒有上過學?!?
倪君蓮一臉被米糊噎到的表情,頓了頓,說:“怎么可能沒上過學……”想起自己百般嫌棄的唐生民,退而求其次道,“初中總上過吧?”
“沒有呢姥姥,我連小學都沒上過。”
“?”
這下不僅倪君蓮目瞪口呆,連沉默了好半天的邢嚴禹都忍不住咳嗆著開口了:“咳咳……你沒上過小學?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唐夏露出甜滋滋的傻笑:“我也沒有工作?!?
“……胡鬧!”邢嚴禹用力一跺拐杖,“沒有工作,哪來的錢?難道你平時就靠念念養?”
唐夏不知道什么算是靠唐念養,但它的食物確實多半都是唐念找來的,因此短暫思考過后,它忙不迭點了點頭,說:“是呀是呀?!?
“?”
從未見過這么厚顏無恥的人,兩位老人對視一眼,面色皆黑如鍋底。即使不靠譜如唐生民,當年來見他們時也深知自己那副窩囊樣子應當做小伏低,哪像現在這個,既沒學歷又沒工作,居然還敢齜著個大牙朝他們傻樂!
坐在一旁的唐念見對話已經發展到了她無力挽回的程度,只好眼觀鼻鼻觀心,默默降低存在感當個透明人。
但她還是不幸地被姥姥點到了姓名。倪君蓮用食指指著她的臉,氣得臉紅脖
子粗:“你啊你……你!你糊涂!”
就算沒搞懂境況,唐夏也看出唐念大概是因為它才挨了罵,它雖搞不懂自己做錯了什么,卻擁有良好的認錯意識,忙說:“姥姥,您別怪唐念,都是我的錯……”
“你閉嘴!輪得到你個吃白飯的賤東西說話嗎!”倪君蓮突然中氣十足地暴喝一聲,把唐夏嚇得一哆嗦,徹底沒敢吱聲了。
因禍得福,離開時唐念收到了一個數額驚人的紅包,兩位老人可能覺得她的錢財都被壞男人敗得差不多了,再不支援她一點兒,她就要落魄到去睡大街。代價是她被二老拉到了廚房里,輪著勒令了一番“快跟這個小白臉分手”。
“男人不能光看臉,你看看他除了臉還有什么?”
“男人的品性、家世與能力比外貌最重要……”
苦口婆心,敦敦教誨。以至于走出別墅后,唐念耳邊依然回響著殘余的幻聽。
她搖搖頭,把那些聲音甩干凈,打開紅包,對準掌心抖出里頭的黃金,滿意地瞇起眼睛:“雖然姥姥他們沒提到我媽媽,但對我還是挺好的……”
唐夏沉靜地看著她,低聲提醒道:“不是沒提到哦,唐念?!?
她抬頭,疑惑地看它。
唐夏在她面前蹲下。身,雙手捉住她的膝蓋,直接將她拉到了自己肩膀上。
“喂……”
唐念被它一拽,整個人猝不及防地跨坐在了它肩上,它站起身,清瘦勁健的脊背如青竹挺拔,她的視野瞬間變得充盈開闊起來,仿佛地殼運動中兩塊平坦的大陸碰撞在一起,擠壓出高聳的山巒。
它托著她,既穩又輕松。
“你干什么?”
唐念不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但這個類似小朋友騎在父親肩上看煙花的姿勢還是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紅著臉氣勢洶洶地去揪唐夏的頭發,把它那從好看的頭發糟蹋得亂七八糟的。
唐夏臉上依然笑吟吟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它往回走,一直走回了別墅前的小花園,將她送至窗前。
窗戶開得極高,本就不是為了觀景用的,而是為了采光,即使有唐夏在下面墊著,唐念也只能勉強露出一個頭顱。
窗沿啟開的細縫如同秘密的匣盒,容納了她好奇的視線。她朝里望去,在看到人之前先聽到了微弱的飲泣。
倪君蓮被邢嚴禹摟在懷里,用手掌捂著臉,啜泣道:“……怎么長得一點都不像知理呢?”
頭發花白的丈夫沉聲寬慰她:“我看性格挺像。”
窗外蟬鳴哀切,一聲響似一聲,聲嘶力竭地呼喚遲來的盛夏,唐念坐在唐夏肩上,原本揪著它頭發的手逐漸松下力道,松松搭在那兒,重新蓬起來的柔軟頭發像松軟草叢一樣淹沒她,發間隱現一點指甲的粉白。
外公外婆愛自己的女兒嗎?
說愛,他們卻沒有在她童年與少年時期正確地去愛她。
說不愛,他們又牽腸掛肚,再未生育,迫切想從陌生孫女身上尋找到女兒的影子。
也許愛存在過,虛榮也存在過。
漫長歲月,時代如滾滾長河湮沒過往的一切,是愛是悔恨,也已經分不清了。
“我們回去吧?!碧颇钶p拍唐夏的頭。
“好?!碧葡奈兆√颇畹南ドw骨,她不算瘦削孱弱的體型,但膝蓋這里的骨頭形狀分明,用手掌包攏,能感覺到圓潤的膝蓋骨硌著手心,它捏了捏她的膝蓋,彎著眼睛,嘴里發出一串滴嘟嚕嘟的音效,說,“唐夏牌網約車即將為您保駕護航?!?
說完,扶著她風似的小跑出去。
唐念說的“回去”指的是將她放下來,兩個人像正常人一樣步行去外面打車,而不是指不倫不類騎在它肩上跑出去。她被慣性帶得朝后仰了一下,又被它牢牢拽了回來,吃了滿嘴的風,惱羞成怒地重新揪住它的頭發,叱令它趕緊將她放下來。
唐夏置若罔聞,邊跑邊笑。
她很快意識到它是故意的。故意在逗她。不知為什么忽然也覺得好笑起來,又氣又笑地拎住它的耳朵,很快那點氣也被風刮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好笑了。